第188章 第188章
马腾长刀前指,喉间迸出低吼,“车上堆的是粮,是面饼,是肉干!杀过去,今夜就能吃上热食!”
“杀——”
兵士们眼中映出河滩上跃动的火光,也映出那些覆着厚幔、堆叠如丘的黑影。
饥饿与寒意瞬间被灼热的贪欲取代,嘶喊从齿缝间挤出来,扭曲了一张张面孔。
河滩 ,成宜眯起了眼睛。
冰凉的河泥正从脚趾缝里往外渗。
马腾——这名字让他小腿肚本能地发紧。
当年在凉州荒野,他领着寨子里的兄弟,多少次被马腾带着几百官兵追得丢盔弃甲,连寨旗都来不及拔。
最后一次,箭镞擦着喉头飞过,寒意至今未散。
可现在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冷硬的铁甲,又握紧手中官制的剑。
自从随韩大头领归附董卓,他们早不是昔日的流寇。
铁甲、弓箭、整齐的刀枪……若今夜能将马腾永远留在这片泥滩上,西凉猛将的名号,就该换人担了。
“噗嗤”
一声,他奋力将双足从淤泥中拔出,跃上一辆粮车高处。
“听清了!”
他举剑嘶喊,“他们的马冲不上这泥滩!今夜斩了马腾,往后西凉第一猛将便是老子,第一强军便是我们!杀——”
底下却起了细微的骚动。
队伍里那些羌胡面孔彼此交换着眼神,低语像风掠过草尖。
“是马腾将军……”
“他来劫粮?”
“真是他……”
三千人里,少说有一千是羌胡子弟。
即便朝廷文书早已将马腾的名字打上叛逆的烙印,这些汉子心底那点敬重,却像埋在灰烬下的炭,一吹,又幽幽地亮起几点红。
羌人营地篝火映着刀锋寒光时总会提起那个名字。
百年前伏波将军的铁骑踏碎先零羌的帐篷,马蹄印至今烙在部族口耳相传的夜话里——孩子若在暮色中哭闹,母亲只需低语“马家的鹰来了”,啼声便戛然而止。
但真正让马腾身影嵌进羌胡血脉的,不是祖辈尘封的威名。
二十年沙尘浸透他的甲胄,数千场厮杀在陇西沟壑间刻下深痕。
倒在他刀下的羌骑能堆成山,归附的部落却像春草般蔓生。
戈壁的法则简单如砾石:最灼人的烈日,最凛冽的朔风,往往被刻进图腾最 。
戈居河水在暗夜里呜咽。
成宜听见自己麾下汉卒的吼声震响河岸,却没留意羌兵的低语正如蚁群窸窣蔓延。
直到对岸突然爆出裂帛般的马蹄声——四千匹战马踏碎河雾,马鞍上的人影在月下凝成一片铁青的密林。
马腾跃下马背时,长刀划出的弧光像惊醒的蛇。
“留三百人拴住马缰!”
他的声音劈开喧哗,“其余人——跟我去取粮!”
“取粮!”
“取刀!”
“取命!”
吼声炸开的瞬间,河滩淤泥已被无数军靴踩得沸腾。
成宜立在粮车高处,佩剑斩落时带起风声:“放箭!”
五百张弓弦震颤的嗡鸣淹没了水声。
箭矢穿过夜雾时拖着尖啸,像群鸦扑向麦田。
最前排的凉州兵突然矮下去一截——箭镞凿进锁骨的声音混着咒骂,有人踉跄跪进泥泞,手指还抠着没入胸口的箭杆。
马腾觉得颊边一凉,血珠滚进衣领时带着锈腥味。
若那箭矢偏半寸,便会从他眉骨钉进颅腔。
可黑压压的人潮仍在蠕动。
成宜的剑一次次劈砍空气,箭雨三轮过后,河滩上已绽开百余朵暗红的花。
淤泥贪婪地 着血与哀嚎,短短百步距离被拉长得如同穿越峡谷。
马腾正要迈步,身旁突然传来闷响。
一名年轻士卒面朝下栽倒,箭杆从他后背透出三寸,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年轻人翻过身时,眼睛望着马腾的方向,嘴唇开合像离水的鱼。
黑血从嘴角蜿蜒而下,渗进脖颈处磨破的皮甲里。
马腾看见他右手五指慢慢蜷起,攥住了一滩被血浸透的河沙。
马腾骤然拧过身躯,喉咙里滚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低吼。
他高大挺拔的躯干先向后绷成一道弯弧,旋即如蓄满力的强弓猛然收束——掌中那柄沉甸甸的长刀脱手飞出,撕裂夜风时发出凄厉锐响,直射数十步外粮车顶端挺立的人影。
粮车上的成宜正欲挥剑斩落,一股刺骨寒意自前方黑暗深处扑面袭来,将他周身血液都冻得凝滞。
他瞳孔急缩,嘶吼着纵身后翻,试图跃离粮车。
可身体刚腾空,那抹寒光已追至身前。
“嗤!”
利刃没入腹部的闷响被风声吞没大半。
成宜在空中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穿透腹腔的刀柄,眼中神采迅速涣散。
下一瞬,狂猛的力道拖着他向后飞坠,重重砸在粮车边缘。
“杀——”
马腾拔剑前指,嘶哑的吼声像裂帛。
数百凉州兵卒应声涌出,踏过满地狼藉向前冲锋。
在折损数百精锐后,这支叛军终于扑到运粮车阵前,更惨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成宜毙命,董卓军阵线顿时动摇。
马腾挥剑荡开两杆刺来的长枪,剑尖挑开车上蒙布,底下露出的竟是累累石块。
他心口一沉,身侧亲兵已失声叫嚷:“将军!全是石头!我们上当了!”
“杀啊——”
“围起来——”
呼喊声骤然从身后爆开。
马腾猛回头,只见原本沉寂的河岸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披甲执锐的兵士如鬼魅般从黑暗里浮现,刀刃映着火光连成一片刺目寒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