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第302章
周延儒的声音还算平稳，“各国遣来大明的学子中，确有部分人日常用度颇为拮据。
他们多来自周边小邦，而京师百物腾贵，生计艰难。
鸿胪寺宋大人与臣几番商议，皆以为 ** 上国，理当体恤远人，拨付些许银钱，以助其安心向学。”
一声冷笑从御座方向传来，短促而锋利。”我大明的廪生，每月不过领六斗禄米。
你们倒真是阔绰，张口就要每月二两白银，白白送给那些外邦之人！”
“皇上，廪生在乡间多有田产仰赖，六斗米足可度日。
可那些藩国学子……”
“住口！”
朱由检猛地打断他，手掌重重拍在御案边缘，“朕问你，倘若此刻建奴铁骑破关南下，是朕的子民会拿起刀枪保家卫国，还是你口中那些外族学子能为我大明披甲执锐？户部库里的每一分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熬出来的，朕凭什么要拿大明子民的血汗，去填他国之人的肚肠？”
“陛下，”
周延儒仍试图分辩，“他们的母国，亦是我大明藩属，万民……终究皆是陛下子民。”
桌案在掌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年轻的皇帝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字割开暖阁里凝滞的空气。
“朕的子民，只在税册名录之中。
朝廷的庇护，从不施予未曾纳赋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前躬身的身影，“你口中那些远来的学子，可曾为大明朝贡过一粒米？可曾为边关流过一滴血？”
礼部侍郎周延儒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些，冠冕上的翅子微微发颤。”陛下…… ** 上国，怀柔远人亦是祖制。
彼辈仰慕华风，岁费不过数万银，换得的却是万邦称颂的美誉。
臣……臣实是为此考量。”
“数万银？”
皇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在紫檀木的纹理上缓缓划过，“周卿，你可知这些银子能换多少石粟米？又能让多少正在啃树皮的肚子，听见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响？”
“陛下仁德，泽被四方。
这些学子归国后，必会将皇明的恩典传扬……”
“朕不需要那样的传扬。”
皇帝截断他的话，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澈，“那样的名声，能让田垄多抽一穗青苗么？能让将士手中的卷刃刀重焕寒光么？”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阁的朱漆描金，望向某个更遥远、更沉重的地方。”有这些银钱，朕宁愿多设两处义学，让大明的孩子认得自己的姓氏；或者多盖几间养济院，收容那些血脉里淌着同样炎黄祖血的孤老。
至少，他们与朕，与这殿中的诸位，根须还缠在同一片土里。”
他停住了。
前世那些为半斗米折腰、在尘土里打滚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种烙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只知道，当自己治下的子民还在为明日炊烟挣扎时，国库里的每一枚铜钱，都该带着他们的体温与汗气，而不是被铸成装点门面的金箔，贴给不相干的人看。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皇帝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楔子：“朕今日再言一次：大明的威严，是边关白骨与刀剑铸就的；大明的富足，是百姓掌中老茧与肩上扁担压出来的。
与什么‘上国恩泽’的虚名无干。
回去转告鸿胪寺，还有你礼部上下——国库充盈，那是大明百姓的血汗所聚，与外族无半分瓜葛。
朕宁可让四方万国来供养这片土地，也绝不容许，用子民脂膏去换取外人一句轻飘飘的恭维。”
周延儒的脸上，恭敬的褶皱下，一丝难以察觉的不以为然，像水底暗痕般掠过。
但在那御座投下的无形重压下，他终究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近冰凉的金砖，喉结滚动了一下：“臣……谨遵圣谕。”
那绯红的身影略显仓皇地退出殿门，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皇帝沉默了片刻，视线转向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温体仁。
“首辅，”
他问道，声音已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此事，你如何看？”
温体仁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陛下您方才已将乾坤定论，此刻又何须垂问？这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躬身。”陛下圣虑深远，字字如钟，警醒愚臣。
臣……五内俱震，唯有叹服。”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体仁觉得袍服下的脊背有些发凉。”内阁拟旨吧，通传各衙门知晓，”
皇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具分量，“百官俸禄，皆取自民髓。
今后若再有擅用民财以 ** 者，朕查实一件，便处置一件。
绝无姑息。”
“臣遵旨！”
文渊阁内，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沉沉浮浮。
温体仁踏进门时，坐在西侧首座的老者韩爌并未抬头，手中狼毫在奏本上勾画着，只淡淡抛来一句：
“如何？陛下雷霆之怒，可曾平息？”
虞臣的预料分毫不差。
陛下对那桩事显露的厌弃几乎要从字句间渗出来。
温体仁搁下茶盏时扯了扯嘴角，像尝到什么发苦的东西。
“早该想到的。”
韩爌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话音里藏着别的意味，“咱们这位主子，向来不做瞧不见影子的买卖。”
温体仁没接后半句，只望着窗格投在地上的菱形光斑：“明日奏疏该堆满通政司的案头了。”
“左都御史午前来过。”
韩爌捋了捋颌下灰白的须，“京城里还能提笔的御史，十之 ** 都遣出去了。
能递进来的折子，有限。”
“这时候派人出京？”
温体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施凤来慢悠悠补了一句：“吏部的人也跟着。”
“房壮丽？”
温体仁忽然觉得袖口有些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