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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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兆戎闻言也未露出异色,挑眉道:“你知道了?”

他沉声道:“有什么怒火朝我发就行,别找我老婆。”

聂宏烨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沈沉蕖白得毫无生气的面颊上。

深呼吸了下,半晌才道:“我从没打算跟一个病成这样的人发火。”

高烧令人身冷,尽管被子裹得严实,沈沉蕖仍在梦中感受到难以抵御的寒意。

这寒意深深渗入骨骼,他整个人如同浸在凛冬的河水之中。

起初尚可忍受,直至他梦中出现了一座寺庙。

旃檀香古朴浓郁、终年不散。

四月末,他却还裹着厚实的毛绒外套,坐在粉色壳子的小蒲团上,望着外头的瓢泼大雨,默默无言。

“师父,”又等了十余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妈妈还没有下班吗?”

他身边是一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

搁下手中的电话听筒,看了眼时钟指针,面上并不掩饰疑惑与忧虑。

僧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师父去找一下你妈妈,你在这里乖乖等,先让明慧师父陪你,有任何事都要和他说,好吗?”

他点点头,又道:“你见到妈妈之后,如果她还在加班,那我可以再等一下。”

其实他心中想的是,今天妈妈送他过来之后,说槐花开了,打算早点回家做槐花糕吃。

以前妈妈只要答应了他会早回家,就从来没有加班过。

可是妈妈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工作也很努力,可能今天就是必须要加班的。

僧人眼底浮现笑意,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妙直觉带来的阴翳。

没再多说什么,僧人又摸了摸沈沉蕖的头发,撑伞匆匆冲入雨幕中。

沈沉蕖又这样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很久。

天已经黑透,雨却越下越大,好似永无终时。

师父没有回来,妈妈也没有。

其他僧人担心他这么小、体质又弱,等太久恐会着凉,想将他抱回禅房去休息。

他们承诺他一旦明觉师父或他母亲有消息,便一刻不耽搁地告诉他。

可是沈沉蕖没有动,他只是摇头,固执地留在那枚小蒲团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山门。

后来……他终于等到师父。

明觉归来时没再撑伞,被浇得狼狈不堪。

更狼狈的是他的脸色,一种死寂的灰败。

在对上小朋友充满希冀、星光熠熠的眼瞳时,这种灰败变得更为浓烈而悲哀。

明觉艰难开口:“馡馡,你妈妈,她……”

“馡馡,馡馡?”

聂宏烈抬手摸他眼尾,低声道:“醒醒,怎么哭了?”

沈沉蕖的眼泪竟似淌不完一般不断涌出,聂宏烈掌心里满是水痕,有些慌了手脚。

担心沈沉蕖输液不舒服,他一直捂着输液管,让药水不那么凉,怎么沈沉蕖还是难受?

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重新拾起体温计,果然沈沉蕖的体温比方才更高。

与此同时,沈沉蕖的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得几乎不见起伏。

聂宏烈当机立断按下呼叫铃,聂宏烨干脆冲出去抓人。

连一分钟都不到的空隙。

沈沉蕖的血压与血氧饱和度却在不断下降,心跳呼吸脉搏越来越微弱。

聂宏烈急得眼眶赤红,好容易捱到医生来。

只见几位医生面色凝重,什么都来不及说,先去实施抢救。

抢救室的门缓缓合拢,聂宏烈颓然倚靠住墙壁。

无端回忆起初见沈沉蕖那日。

小院里春意盎然、如诗如画,可无边光景都不如沈沉蕖一寸眼波。

而眼下,抢救的红灯浓郁刺眼如血迹。

沈沉蕖身披日光、安然端坐、在清池中轻轻晃动足尖的画面,居然像是前生之事。

聂宏烈晓得,那样的美好并非今日才逝去。

他认识沈沉蕖这两年间,沈沉蕖进过六次抢救室,每次都徘徊在鬼门关。

其余小病小灾更不知凡几。

他也从翠姨处得知,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沈沉蕖还是个幼儿园小朋友时,就已经习惯了吸氧、除颤、心电监护。

长夜渐渐行至尽头,窗外天色由暗转明。

光线金灿灿洒入长廊,与此地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聂宏烈始终僵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钝刀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