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妘煜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胸腔里的委屈、不甘搅在一处,像团乱麻缠得他发懵。
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辩得过傅徵这般浸过血、见过尸山火海的人?那些“被动”和“赌命”的道理他似懂非懂,可心底那点想守着炎水安稳的执念,偏被说得一文不值。
“别再说了!”妘煜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陡然拔高音量,像只炸毛的幼兽,“孤不要理你了!”话落,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廊下冷脸的傅徵。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前来通传:“大人,南相?有请。”
“知?道了。”傅徵收敛好情绪。
再次见到南蠡,傅徵发现南蠡原本清癯硬朗的身体变得佝偻了些,南蠡热泪盈眶地?抓住傅徵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傅大人受苦了…受苦了。”
傅徵托着南蠡的胳膊,淡声安抚:“南相?莫急,晚辈无碍。能再见到您,已是万幸。”
他目光掠过南蠡鬓边又添的白发,喉间微涩,“这两年…倒是让您独自担着,辛苦了。”
女皇的拒绝,妘煜的抗拒,南蠡这些年在炎水周旋,遇到的冷遇与?阻碍比傅徵今日所见多得多。
可这老人眼底的光,却仍像故都祭坛上不曾熄灭的火种,灼灼燃烧着,半点没被岁月与?困境浇灭。
南蠡抹了把眼角的泪,握着傅徵的手却没松,力道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苦什么?只要你能回来,只要后楚还有人在,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徵眉宇间未散的沉郁,话锋轻轻一转,“老朽听闻…你跟殿下闹僵了?”
傅徵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声音轻了些:“是晚辈心急,把话说重了。”
南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殿下今年才十?三,在炎水宫被宠着长?大,哪里懂外面的凶险?你上来就跟他讲‘亡国’‘责任’,他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不能再慢了,大人!”傅徵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郁翻涌成担忧,指尖攥得袖口起了褶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炎水的安稳是表象,城外的妖祟啃食村落、流民流离失所,这些都等不起!”
傅徵往前倾了倾身,不容置疑道:“殿下现在不懂凶险,可等屏障被破、妖祟闯进宫墙,再想让他懂,就晚了!后楚亡时,先?帝也是以为?都城固若金汤,结果呢?旦夕之间,全都成了废墟!”
南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我怎会不知?等不起?可你得明白,‘急’没用。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醒,他只会缩得更紧;但你若先?把城外的苦难铺在他眼前,让他自己看见流民的伤、听见村落的哭,他才会真正懂‘安乐’守不住。”
“明日我让人带些流民的卷宗去?东宫,你陪着殿下看看。别多说,别催促——让他自己先?看见,比你说一百句‘亡国’都管用。”
“没用的。”傅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他太了解妘煜,这孩子愿做安置流民住宅的实在事,却绝不会碰复国这种“虚无缥缈”的担子。
“于他而言,看得见的安稳才是要紧的,复国太远、太重,他连想都不愿想。”傅徵声音发沉:“卷宗递到他面前,他只会推说‘母皇自有安排’,绝不会往心里去?。”
南蠡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对妘煜的教导,讲后楚旧史、说城外危机,可少年要么低头翻着话本应和,要么干脆岔开话题说“母皇会护着我们”,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发出长?叹。
傅徵沉思片刻,斟酌道:“此?事还需从女皇那边入手,明日…明日我会再次求见女皇。”
可事与?愿违。
次日,宫门紧闭,女皇以“政务繁忙”为?由闭门不见;
后日,传旨的宫人只递来一句“陛下身体不适”,依旧拒见。
直到第三日,宫中?终于传召。
傅徵攥着袖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刚踏入大殿,还未及躬身开口,女皇冷清沉稳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今日,你们便带妘煜离开吧。”
傅徵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地?抬眸——他设想过无数种应对,或是斥责,或是推诿,却唯独没料到,等来的是女皇的同?意,像一块巨石突然落了地?,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再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她?往日里总是容色沉静、气场迫人,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灰败:
鬓边的碎发没仔细打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都比往常慢了半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怠。
第68章 只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