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第160章 水乳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动作沉稳而专注。
内侍从廊下走来, 躬身垂首,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国师, 适才内廷传报,宣政殿内陛下震怒,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
傅徵执笔的手微顿, 却?未抬眼, 只?淡淡应了声:“本座知道了。”
他自然知晓缘由。
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 本就是自寻死路。
内侍并未退去,垂首低声续道:“还有一事,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向紫薇台递来拜帖, 说是有事相商。”
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眸色冷了几分。
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暗中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 嬴煜虽早有察觉,却?一直隐忍未发,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