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