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不是魔宫。
沈翊然怔忡片刻,微微转动脖颈,简单的陈设,榆木桌椅,青瓷茶具,糊着素白棉纸的窗棂,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鸟雀啁啾,小贩的叫卖。
喻绥呢……
他逃出来了?
心下一惊,沈翊然本能想撑坐起身,却发现身体虽仍有些乏力,腹中的拧绞感也消失了,只有被温水熨帖过的暖意。
“阿然醒了?”一道含着笑意的熟悉声嗓从床边传来,氤着低哑磁性,挠得人耳根微痒。
沈翊然循声偏头,视线下落,不由又是一怔。
喻绥竟坐在床边的青砖地上,身下随意垫了个蒲团。
他穿着身绯色圆领锦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外罩层很薄的同色纱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枚润泽的羊脂玉佩。
头墨发也未像在魔宫时那般用玉冠束起,只用根绯色发带在脑后束了半髻,余下青丝随意披散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态。
喻绥手肘支在榻沿,懒洋洋托着下颌,见沈翊然看来,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愉悦地回望,“阿然睡得可好?”活脱脱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正等着心上人醒来的潇洒公子哥儿,哪还有半分魔尊的肃杀威严。
“尚可,这…是何处?” 久睡初醒的微哑。沈翊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里衣也已换过,想到可能是眼前这人亲手所为,耳根又漫上点红。这人……难不成守了他一夜?
沈翊然抬手,指尖动动,下想捻个清洁术整理仪容,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喻绥自然而然地握着沈翊然的手腕放下,另一只手已抬至沈翊然面前,指尖灵光闪烁,净尘术便已落下,拂去沈翊然睡梦中可能沾染的微尘,理顺了他颊边微乱的发丝,连微皱的衣领都被无形的手抚平。
行云流水,熟稔得跟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沈翊然愣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还未及开口,喻绥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托着下巴,绯色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美人仙君还真是睡着醒着都可爱。
喻绥唇角噙着笑意,真实放松,晕着邀功般的少年气,声音也染着同样的愉悦,“尘界。”他吐出两个字,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翊然,“虞城。”
“原想着过几日,等虞城最热闹的灯节时,再带阿然来瞧瞧这人间烟火,听说届时满城花灯如昼,星河倒悬,很是好看。”五月二十日。也是美人仙君的生辰。
喻绥倾身,没言明,距离拉近,身上淡淡的好闻气息萦绕过来,“不过……我改主意了。”
“我想现在就带阿然来,不止看灯节,还想同美人在一块儿,在虞城里多住几日。” 诱哄般的温柔,“看看早市的炊烟,听听茶馆的说书,尝尝街头巷尾的小食,晒晒人间的太阳……阿然在魔宫闷了那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养养身子。”
轻松随意,就好像是喻绥一时兴起的决定。
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连夜将魔宫积压的事务以雷霆手段处理完毕,又是如何将紧要之事丢给赤焰暂代,并叮嘱云锦好生看顾某只不省心的小狐狸。
更不提他如何精心挑选了这处位于虞城繁华地段却又闹中取静,灵气充沛的院落,仗着自己知道美人仙君的喜好,又亲自布置了这间卧房。
沈翊然怔怔地听着,某瞬只能看到喻绥含笑的眉眼。
烫得他脸热。
沈翊然苍白的脸上,薄红尚未褪去,又深了些,纤长的睫毛轻颤着,他又“嗯”了声。
“我……是怎么来的?”沈翊然问出来时,耳根那抹薄红已悄然蔓延至脖颈,如淡霞浸染白玉,一路隐没于素白棉衣的领口之下。
喻绥没反应过来,“啊?”
沈翊然长睫低垂,没再问第二回,答案早已在心间盘桓,他却仍忍不住问了,像是要亲手触碰某道既成的刻痕,又或是为胸腔里无端紊乱的悸动寻个确切的落点。
“自然是我抱着来的。”喻绥回过神,答得流畅无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喻绥调整了下坐姿,绯色的袖摆随着滑下一截,露出线条漂亮的手腕。
他澄澈坦荡得不得了,桃花眸亮晶晶地笼着沈翊然,仿佛抱着美人仙君自魔宫远赴尘界虞城这等事,若四季更迭般理所当然,无需解释,更不必犹疑。
沈翊然默然,“……”他抿紧淡无血色的唇,将脸稍稍转向床榻内侧,留给喻绥道清冷的侧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