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概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字句,喻绥没听清,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一对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目送他们穿过铺着红毯的过道,走向喜堂后方挂着红色帷幔的门。
沈翊然走得慢。
拜堂的回声还没散尽,他已撑不住了。
嫁衣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地,冷汗从额角沁出,顺着脊背淌下,黏湿了层层锦缎,眨眼又变得冰凉。
耳根因羞赧而染上的那一点薄红,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灰败。
礼官又喊了句什么,沈翊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开始发抖,脚踝,小腿,继而蔓延到膝盖,腰腹。
绣满金线的嫁衣若红纸,裹着团随时要散架的枯枝。
身侧随行的嬷嬷要搀他,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自己站住,可颤抖已深入骨髓,顺着指尖不住地抖,簌簌有声。
他站在过道的正中央,左右两侧是拍手祝福的人群,前方是那道挂着红色帷幔的门,后方是喜堂和那对坐在椅子上的鲛人夫妻。
第245章 说出来喻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盖头遮着沈翊然的脸,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洞房在望,沈翊然耗尽最后丝缕气力,软软地往下坠。
“呃…”沈翊然喉间泄出轻闷的痛哼,从胸腔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咳咳……”
痛呼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嘴唇咬碎了,只剩点气音,颤巍巍地悬在唇边。
沈翊然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再撑不住那具单薄的身子,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鸳鸯被尘埃染污了,他也浑然不觉,“唔……”
就在他要栽倒的当口,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喻绥的手,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沈翊然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指尖白似透光的瓷,还在不住地发抖,指节痉挛。
喻绥俯下身来。
周遭的祝福,笑闹声丝竹声,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可他不再用传音了。
喻绥靠得很近,近到沈翊然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香。
喻绥偏过头,嘴唇就要碰上沈翊然耷拉着汗湿的额角。
“仙君,”喻绥嗓音沉哑,“还好么?”
沈翊然没抬头,睫毛颤了颤,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领口绯红的镶边里。
他想说“无妨”,可嘴唇翕动几下,只吐出一口滚烫,润着血腥味的气息,没能发出任何完整的语句。
“沈翊然?”
“沈翊然,回话。”
“……嗯。”
沈翊然的手腕被喻绥握着,那节腕骨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筋隐隐可见,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红白之间,衬得沈翊然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画上胭脂的玉像,随时都会碎掉。
“沈翊然,你在发抖。”
喻绥话音才落,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腕又抖了下,想挣开,又想靠得更近。
沈翊然什么都没做,合上眼,把脸偏向一边,任由冷汗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喻绥的虎口上,冰凉一片。
沈翊然的身子还在晃。
问句就沉沉地坠在他耳畔,气息拂过鬓角,有点凉,“抖什么?嗯?”
语调不重,尾音却压得更低,不偏不倚地扎进沈翊然最撑不住的那根弦上。他浑身一僵,原本止不住的颤抖竟被这一声问给逼得顿半瞬。
随即又漫开来,比方才更甚,连指尖都在嫁衣宽大的袖口里簌簌地抖。
“我……”沈翊然咬着下唇,撑着睁开眼,睫羽上挂着细碎的汗珠,看什么都隔朦胧的水雾。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接着抬手,去挣喻绥扶着他的那只手。
说是挣,力道却轻得可怜。
几根冰凉的手指覆在喻绥的手上,分明是想推开,可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却不自觉地停留贪恋。
喻绥不解,“沈翊然?”
沈翊然被烫到似地,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地把那双手从自己腕上剥离。
“没、没事……”他说完,又觉得不够,撑着摇摇头,嘴角甚至想牵出个安抚的弧度,可还成形就塌了,留给喻绥一个虚弱的抿唇。
倒在这里,像什么话。
沈翊然挺了挺脊背,抬脚时膝盖发软,步子沉得他险些听见自己骨骼吱呀的声响。
喻绥没再拦他。
他只是收回了手,安静地走在沈翊然身侧,慢了半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