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
他在太虚玄宗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周衡,御霄,几个说过几句话的弟子,再没有旁的了。
若找人来作假,无异于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纷争。
修为高的,谢歧打不过会受伤,修为低的,恐怕会被谢歧所伤。
似乎没有别人了。
“还有一人。”玄渺道。
沈凝抬起头,缓缓看向玄渺。
银发垂落,银瞳低垂,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的确还有一个人。
他有绝顶的修为,谢歧伤不了他。
他有师尊的身份,谢歧无法对他出手。
这个人沈凝连想都不敢想,玄渺就这么说出来了。
“师尊。”沈凝嗓音干涩,“事态严重,还请勿要戏弄弟子。”
“此乃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沈凝一时恍惚。
他有一千多年的寿命,玄渺的寿命还不知道有多长。
往后的无尽岁月,他们要同食同寝,同进同出,作为道侣被人提起。
师尊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他最初没有提出这个法子,想来也曾犹豫过。
后来才说出口,定然心中有不愿,如今为何提出?
沈凝这样想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该拒绝。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谢歧的模样。
“弟子需得考虑考虑。”
沈凝落荒而逃。
殿外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
结为道侣,和师尊。
他只那么一想便呼吸发紧。
问道峰的深潭,妖气依旧浓烈,谢歧依旧盘在水里,像立在水中的山。
沈凝在潭边坐下,抱着膝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劝说,只是说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从未对谢歧说过的事。
那是他与离渊、与陵光、与戮天在魔渊发生的事。
说到后来,泪流满面。
“我只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修炼不好好修,做人不好好做。”
“离渊成了那样,陵光成了那样,戮天被关起来了,你也成了这样。都是因为我。”
“我如此不堪,三心二意,不值得你们喜欢。”
风从水面掠过,带起一层细碎的波纹,将那些话的余音都吹远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只是因为你是你。”
沈凝泪眼朦胧地望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小小的倒影,被泪水泡得变了形。
“我想将你占为己有。”
谢歧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沈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歧的执念如此之深。
谢歧的喜欢太强势,容不下任何人与他分享。
他不像离渊,离渊懒散,什么都看得开,连陵光的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像陵光,陵光温柔,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无所谓。
谢歧不一样,他只想独占。
从头发丝到脚趾,从过去到将来,每一寸每一刻,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执意要将他吞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沈凝感受到了那种绝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得不到却还是要争的绝望。
“那你要吃了我吗?”他问。
谢歧沉默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挣扎,有不舍,有一种沈凝看不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的痛苦。
“那你愿意让我吃吗?”谢歧第一次这样问。
沈凝含泪点了点头。
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再醒来,果然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却没了那个熟悉的人。
沈凝翻身下榻,走了几步,望见那人立在不远处,仰头看那幅被涂得面目全非的壁画。
他走到玄渺身边,也仰头看那幅壁画。
壁画本是灰白二色,他初来时便觉得死气沉沉,想在上面添些颜色,碍于师尊威严迟迟不敢动手。
后来离渊假冒了师尊,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把那些冰冷肃穆的神佛涂得一片狼藉。
现下看来,那些驳杂的颜色堆叠在一处,确实不堪入目。
他以为师尊会斥责他。
师尊没有。
“你走之后,谢歧也走了。”玄渺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内回荡,“这座宫殿像是空了。”
沈凝没有说话。
“无相殿伫立千年,空置许久。千年后,你来了。”玄渺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沈凝身上,“不止离渊在看着你,我也在看着你。”
沈凝指尖一颤,偏头看他。
“不同的是,离渊是被你吸引,而我是静观。”
“我看见谢歧沦陷,离渊也沦陷。一个接一个,如坠泥沼,越陷越深,挣脱不得。”
“世间情爱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滋味,也不懂他们为何执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