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从何时起,她竟变得这般沉不住气?
在津港商会周旋的那些年,她早已练就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面上半点不露的本事,可今夜,那份急切却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任凭怎么压制,都散不去。
思绪无端飘向李静瑶。
巷口那仓皇回眸的面容,那句等我做完这个任务,就试着全身而退的轻语,还有叶梓桐靠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颤的模样。
一幕幕在脑海里轮番闪过,堵得她心口发沉,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顽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浊气吐出。
随即转身,朝着自己的破译间走去。
她推开门,屋内的陈设依旧。
老式电子管收音机静置于桌案,旁侧摆着那台德国造打字机。
一叠空白稿纸、几支削得尖利的铅笔,还有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错落摆放在桌上。
她在橡木桌前落座,视线缓缓掠过每一件物件,心底漾起一丝难言的情愫。
明明明日依旧会来,可今日经历的事、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与过往截然不同。
她动手收拾起桌面。
先将摊开的电报文稿逐张捋平,按日期码成齐整的一摞,用金属夹牢牢夹住。
再把铅笔归拢进笔筒,削好的新笔与用秃的旧笔分开放置。
随后翻开密码本,逐页仔细查验,确认无半分遗漏后,才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最后,她抬手关掉了收音机的电源。
旋钮旋至“关”的瞬间,细微的电流声骤然消散,屋内瞬间陷入静谧,唯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与自己沉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溢出,裹挟着一日一夜的疲惫,还有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繁杂心绪,一点点散尽。
她闭了闭眼,待气息完全平稳,才缓缓睁开眼。
肩膀依旧酸胀,脖颈僵硬发紧,眼眶也干涩得厉害。
她缓缓起身,轻缓地活动肩膀,慢慢转动脖颈,又轻轻甩了甩手腕,动作轻柔而迟缓。
还好,身子还能动,路还能走。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包,挎上肩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指尖触到门柄,轻轻拉开的刹那,她骤然顿住脚步,整个人愣在原地。
叶梓桐就站在门外。
她身着一件灰布棉袍,外罩黑色短袄,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脸色尚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左肩微微塌着,分明是怕牵动伤口,刻意放软了姿态。
她一手轻扶门框,一手垂在身侧,瞧见沈欢颜出来,黯淡的眼眸里瞬间泛起微光,亮了起来。
“梓桐?”
沈欢颜怔在原地,挎着布包的手微微一颤,包身险些滑落。
“你怎么来了?不是叮嘱你在家好好休养吗?”
叶梓桐凝视着她熬夜后疲惫不堪的面容,微微泛红的眼眶。
直到她完完整整站在自己眼前,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放心不下你。”
她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来看看。”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牵挂:“你往常这个时辰早回去了,今晚迟迟未归,我睡不着。”
沈欢颜她苍白面容上勉强挤出的温柔笑意。
因彻夜未眠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扶着门框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腿上的伤未愈,左肩的伤痛也未曾消减,却硬是拖着病体,从家里一步步赶到这里。
心头一热,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走。”
叶梓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
“回家。我给你留了吃食,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沈欢颜任由她牵着,跟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行,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慢慢朝着远处去。
行至楼梯口,叶梓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欢颜。
“欢颜。”
她轻声唤道。
“嗯。”
沈欢颜应声,抬眸看向她。
“明天。”
叶梓桐语气轻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