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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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问话,常政章似乎是明白秦弈想问什么了,他回?道:“是,当年先帝亲自委派臣为钦差大臣,带大小官员一路奔赴江南,查先太子一案。臣夙兴夜寐查寻多月,却查无主谋。臣回?复先帝后,先帝长哀多日,滴米未进,病了几月。”

当年他沉溺于大哥离世的悲伤,一心怨恨先皇,只以为先皇是不愿党派失衡,一家?做大,是不想铲除党争。

而今天?,秦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不愿,不是不想,是不能。

当时,先帝已经做不到了。

成了党争的傀儡。

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彻头彻尾的傀儡。

党争裹挟了所有人,包括先帝自己。

常政章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当初先太子呈交先皇铲除党争的奏折,只是当时先帝尚笃信党派平衡之术,并未采纳。后来?先太子亡故,陛下已然意识到党争的危害,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喜将奏折接过,稳稳地放到御案上。

秦弈目光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

这份奏折,他一问,常政章就拿了出来?,说?明他一直拿着,甚至一直贴身放在身上,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如果?今天?他不召见,不问,若是他真的下旨特?赦,帝师常政章就会将这份奏折永远封存。

这又合了晏同殊说?的,观望二?字。

秦弈翻开奏折——

父皇:

欲清党争,首立民心。民心所望,无非律法?严明,处事公允,劳有所获,居有定所,心有所安。凡结党者,必图营私;既营私,则难免枉法?;既枉法?,则上欺君,下欺民;君不知百姓受欺,则秩序崩坏。

若秩序崩坏,民不知何为可行,亦不知何为可惧,则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则百官自危。百官自危,纵使深厌党争,亦不得不依附一方以求生存。党派由此?日壮,党争由此?日盛;党争愈盛,秩序愈溃;秩序愈溃,则人心愈惶,党争愈烈……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民心之后,先太子例举了许多具体措施,如提拔谁为权知开封府事,如何利用各党派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打破平衡等等。

只是时移势易,先太子死后十数年,明亲王逐渐做大,其他党派已无力和明亲王抗争,这些具体的措施也?就用不到了。

但是第一条立民心,却是所有对策的根基。

民心不立,则党争永无休止之日。

秦弈挥挥手,让常政章退下。

秦弈抓起一旁早已拟好的特?赦圣旨,手臂青筋虬龙,他走到炭炉前,正要将圣旨扔进去,忽然瞳孔震动。

法?理之争,他已然认输。

但是,孟家?救过他的命啊。

秦弈闭上眼。

一开始他就做好了特?赦的准备,所以从?来?没有过任何心理负担,也?不需要真的去考虑救命之恩该如何了结。

而现在,这个命题才真的开始拷问他。

律法?不外?乎人情。

他很想这么说?,可这话只在喉间转了一圈,他就仿佛听见晏同殊说?,律法?不外?乎人情的人情,指的是道德人性上的迫不得已,孟义是吗?他是为了自己的贪念和欲念杀人,他害的是无辜之人。

秦弈抓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现在都不需要和晏同殊面?对面?,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秦弈缓缓睁开眼,手一松,圣旨落入烧红的炭火中?。

距离孟义被问斩越来?越近。

孟家?人彻底坐不住了,孟义的舅舅归德将军,孟父的义弟忠勇将军,神卫军司副指挥使段铎等人,均跪在垂拱殿外?,请求召见。

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郁,沉默不语。

路喜将领头的人召进殿内,秦弈死死地握着拳头表明律法?无情。

他站在殿内,声音低沉:“朕要清除党争,就绝不能参与党争。王法?昭昭,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功勋,不论?依靠的是谁,都绝不可以私情罔顾律法?,以利益绑架天?理,以功勋消抵犯罪。”

他语气?看似沉稳,却用尽了全部?力气?去说?。

“皇上!”众人哀求。

“不必再说?。”秦弈痛苦地闭上眼,让路喜将人带出去。

大家?走出垂拱殿,均跪地不起,哀求秦弈特?赦孟义。

路喜回?到殿内,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如墨,他张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血红。

人性,律法?,感情,天?理,政治。

撕裂的是温绦珺,是孟铮,也?是他。

孟家?人跪到下午,没有等来?皇上的二?次召见,段铎跪不住了,起身离开,径直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给我滚出来?!”段铎大喊。

李复林和张究走出来?。

李复林上前一步:“段将军,敢问何事如此?气?势汹汹?”

段铎面?皮紧绷:“老子为什么这样你们不知道吗?晏同殊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皇上明明已经要特?赦将军了,为什么昨儿个皇上出宫一趟,回?来?今天?的特?赦就没了?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张究随手拔出一旁衙役的长刀,直指段铎:“段将军,我警告你。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就算孟义亲自来?,也?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开封府绝不会放过你。”

段铎冷笑:“凭你?”

“冷静冷静。”眼看要打起来?,李复林立刻打圆场:“大家?同朝为官,有话好好说?。”

李复林挡在二?人中?间:“段将军,晏大人今日休沐,不在开封府。”

段铎万万没想到他冲过来?讨要说?法?,讨来?这么个东西。

他暴怒离开,转而去晏府找晏同殊算账。

门房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说?找我们家?少爷?我们家?少爷今日休沐,出城玩去了。”

段铎气?得跳脚:“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理所当然地坦诚道:“不知道啊,我家?少爷每次休沐都会出去玩,玩的时候又很随性,没人知道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草!王八蛋!

段铎一口气?憋屈地堵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疯狂骂脏话。

郊外?,晏同殊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摆出个人认为最英俊的姿势。

对面?亭子内,一方小桌,上面?铺着宣纸。

珍珠磨墨,金宝盯着炭火,给瞿白大人保暖。

终于,第一张“艺术照”完成,晏同殊赶紧下马跑回?亭子里,珍珠拿起银狐披风给晏同殊裹上。

晏同殊手都冻僵了,但是第一眼仍然是追寻自己的完美艺术照。

真好看。

果?然是她的专用“艺术照”画师,画得太棒了,没错,男装的她就是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完美无缺。

“瞿大人。”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瞿白:“我还有好几个姿势。”

瞿白:“……”这孩子都三品大官了,怎么还和以前刚进贤林馆的时候一样活泼?

不过,他就喜欢晏同殊这样子。

他今年三十五,八年前,他二?十七,而晏同殊进贤林馆时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是整个贤林馆年龄最小的,大家?或把她当弟弟,或把她当自己孩子,他也?不例外?。

瞿白大手一挥:“今天?给你画五张。你想怎么修怎么修。”

哇哦。

晏同殊惊喜地瞪大眼睛。

瞿白搁下毛笔:“但我有条件。”

晏同殊眨了下眼睛:“什么条件?”

瞿白嘿嘿地看着晏同殊:“食客记今年的新年限定款我要五份。我和我夫人,还有你的三个弟弟妹妹,一人一份。”

“成交!”晏同殊爽快答应。

画完“艺术照”,但并不代表艺术照完成,瞿白还要带回?去润色和添加细节背景,直到彻底完成装裱后,再交给晏同殊。

一行人一直忙碌到黄昏,临别时晏同殊笑道:“瞿大人,若是我被贬了,或者辞官了去外?地了。你记得一定托人将这些艺术照带给我。这可是我冒着严寒辛苦拍的。”

瞿白心疼道:“别说?晦气?话。”

这怎么是晦气?话呢?

这是好话。

狗皇帝说?的,他要将她贬去天?涯海角。

古代的天?涯海角是热了一些,偏僻了一些,还有瘴气?毒虫,但是没关系,她乐天?派,她就喜欢天?涯海角。

她要去吃荔枝,吃椰子,看海,捡贝壳。

而且她是医生啊,瘴气?毒虫什么的,专业对口。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哦嚯嚯嚯嚯的笑着。

等三个人收拾完东西,晏同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铎担心堵不住晏同殊,反而误了皇上那边求情,在晏府等了一会儿便走了,故而晏同殊啥也?没看见。

晏同殊在拍艺术照的同时,开封府地牢。

温绦珺将带来?的饭菜一一端出来?:“叔父叔母经过这件事,大受打击,身体也?大不如前。他们昨日搬出孟家?了,想来?是不想再和孟家?有任何牵扯。”

孟义问:“他们记恨你吗?”

温绦珺没回?答,只是将筷子拿出来?,递给孟义:“你父亲和爷爷在朝中?结交的好友,一一上书为你求情。看得出,皇上是有心相救的,不然不会容忍这么多上书,这么多天?。”

“嗯。”孟义应了一声,接过筷子:“今早岑徐来?见过我了。说?皇上可能想法?有变。兴许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垂了垂眸子:“你希望我死吗?”

温绦珺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泪水悄然落下,她抬手拭去:“我不知道。我在骤然得知真相的那天?,在叔父叔母的房间外?站了很久,我问自己,你对我那么好,你对我的承诺也?都做到了,你是铮儿的父亲,我真的要去逼你吗?孟义,我想过算了的,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一辈子,但是我做不到。我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你现在问我希望你死吗?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让自己做个冷血无情的人,这样不管选那一边我都可以心安理得。但我依然做不到。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让大哥,让叔父叔母冤屈一辈子。所以,我拆穿了你,没有阻止孟家?去救你。我将这一切交给了天?,让上天?去决定。”

“天?会公平的。”孟义苦笑了一下:“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也?有了铮儿。你爱过我吗?”

温绦珺抬眸,那双明亮的眸子暗淡无光。

她说?叔父叔母大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都年过四?十了。

温绦珺看着孟义:“孟义,咱们成亲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你觉得没有爱,我们能过这么久吗?”

“但我不敢问。因为是我对不起你。”孟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一个字没有。

他将信交给温绦珺:“带回?去,明天?再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