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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那是昨天午休时分发生的事。
午餐时间的教室里满是交谈的嗡嗡声。月见千岁坐在座位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一条来自千惠的短信,简短地告知她已经从东京回来,约他见一面。
千岁将手机按灭。他的视线看向身侧,落在正被三个女生围在中间聊天的南条伊织身上。她正拿着筷子,对旁边那个咋咋呼呼的新宫绪奈皱着眉头。
他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走出教室,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向佐伯英理递交了一张下午的请假条。
时间推移至放学后。
街道上满是穿着制服结伴而行的学生。月见千岁已经换上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秋季风衣,安静地立在一家装潢复古的咖啡店门前。
没过多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女人拨开人流,大步朝他走来。
“小千岁,有没有想我呀?”
月见千惠甚至没等他打招呼,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千岁没有躲避,只是任由她抱着,目光扫过街角的人流,冲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两天,老头子喊我回来的。”千惠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忘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千岁没有接话,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进去坐着说吧。”
两人在角落的卡座面对面坐下。
“我就直说了,老头子知道你不想回去,所以让我来叫你。”千惠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
千岁端起刚送上来的黑咖啡,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地抿了一口。
“算了,不聊这些扫兴的了。”千惠靠向椅背,摆了摆手转换了话题,“小千岁,听说你们学校明天要举行校园祭了?你们班的项目是什么?我也去参观一下怎么样?”
“不行。”千岁放下杯子,回答得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哼哼,否决无效。姐姐我可是大学生,你们学校可没说不准外来人员参观吧?”千惠眯起眼睛,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回答得这么坚决,难不成是因为不想让姐姐我和你的小未婚妻见一面吗?”
“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千岁靠在椅背上,“而且,订婚晚宴上的照片,你不是看过了吗?”
“哎呀,那些照片隔得又远,拍得又糊,怎么能和真人比呢?总之就这么说定了!”千惠用手托着下巴,“对了,那个南条家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伊织。南条伊织。”
“伊织——真是个好名字。”千惠眼睛一转,接着开口:“这么说来,想必小千岁的手机里肯定有很多那孩子的照片吧。快拿过来,我倒要仔细看看这孩子究竟长什么样,能把小千岁迷得七荤八素,连家都不回了。”
“先说好了,不准随便——”
千岁刚把手机拿出来,话还没说完,千惠已经越过桌面,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
她按下电源键点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的侧脸。照片里的伊织正坐在教室里,左手托着侧脸,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面庞,皮肤白皙,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而疏离的气质。
“天呐,这孩子好可爱!”千惠惊叹了一声。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弹出了密码输入框。“密码是什么?快让姐姐看看这孩子。”
“是,是。”千岁伸过手,拿回手机,修长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按下“1125”这四个数字。随后,他点开相册中一个名为“伊织”的文件夹,重新递了回去。
“先说好了,不要随便点开看别的东西。”
千惠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接过手机就开始翻看起来。
文件夹里塞满了伊织的照片。绝大多数都是日常的瞬间:有她在学校走廊里抱着书本的照片;有她在公寓沙发上学着怀里的小白猫蜷缩成一团打盹的照片;有在白原乡的森林里漫步的背影;有穿着白丝短裙学生制服时的侧影;有穿着红金鱼白色浴衣的特写;有穿着藏青色死库水泳衣在河边发呆的照片;还有穿着那件黑色高定连衣裙时的全身照。
千惠的手指不断滑动,对着这些照片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半天。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伊织和其他三个女孩子穿着浴衣的合影,背景是绚烂夺目的烟花;紧接着是一张在山顶日出时的合照,照片里的伊织被千岁半搂在怀里,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薄红。
“这么好看又可爱的女孩子,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千惠边看边评价,随后她抬起头,“不过,除了这最后几张外,怎么全是偷拍的视角?”
千岁的目光垂下,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难得地停顿了一秒。
“她……不喜欢拍照。应该说,不喜欢被我拍照。”
“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做了什么让人家讨厌的事了吧,还是说人家根本不喜欢你?”千惠皱起眉头,拿出了长姐的严厉派头,“虽然是家族联姻,但如果结婚后失去了感情作为支撑的话,受伤的终究是双方,就像——”
“姐。”千岁冷声打断了她的话。
千惠把后面那半句生硬地咽了回去。“不说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滑到了文件夹的尽头。她顺势点击了返回键,退出了“伊织”文件夹的界面。
就在退出的那一瞬间,她注意到了旁边那个没有任何命名的默认文件夹。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姐!”
千岁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手。在发现不对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倾身越过半张桌子,一把将手机夺了回来,大拇指重重按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但已经迟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秒钟,但千惠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缩略图。
那里面——全是伊织赤身裸体的照片,以及她和千岁两人在床上交缠时的特写。有伊织被操得失去意识赤裸着靠在千岁怀里的;有伊织趴着被迫承受后入角度的;有伊织穿着学生制服坐在床上伸出两条白丝长腿,用被白丝包裹住的脚掌抚慰肉棒的;甚至还有几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那道红肿的缝隙无力地张开着,浓稠的精液正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流淌。
“你——你你——你……”
千惠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轰炸震得愣在当场。她涂着精致甲油的食指直直地指着千岁,嘴唇哆嗦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咳。都说了让你不要随便点。”
千岁将手机顺手滑进风衣口袋,重新靠回椅背上。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找不出一丝被撞破隐秘的局促。
“好啊!”千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娘我读大学三年,才交过三个男朋友,也就牵过小手亲过小嘴,连房都没开过!你们高中就——”
千惠深吸着气,看着对面那个若无其事的弟弟。
“我们有做避孕措施的,你放心好了。”千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当然,不是每次都做,但这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唉……”千惠扶着额头,接受了这个震碎她三观的事实,“你们年轻人真的是……别搞出什么事来才好。”
“当然,我会注意的。”
千岁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听着千惠杂乱无章的指责,将那些极其私密的、只有他能看能触碰的画面暴露在第三人的视野里,这件事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慌乱,反而让一股扭曲的燥热感顺着脊椎向上攀升。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现在只想立刻结束这场谈话,回到那间公寓,把那个总是嘴硬的家伙按在床上,一边强行挺进她的身体,一边告诉她:你满身精液的照片已经被我姐姐看光了。一想到她会因为羞愤而一边咬牙切齿的痛骂他,一边又不得不在他身下因快感而流泪承欢的样子,那种占有欲与满足欲几乎要溢出胸腔
他闭上眼,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微苦的液体咽下,强行压制住了眼底那抹危险的暗色。
经过这么一遭,千惠也没了继续八卦下去的动力。“咳咳……总之,今天你就跟我回家。”
千岁放下杯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回去?不会是——”
平时那副总是从容不迫、稳操胜券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千惠的爱好不多,其中最要命的一个便是骑重型摩托。只要不在限速的市区内,她就会完全放开手脚,把油门拧到底。更糟糕的是,她极度热衷于让千岁坐在她的后座,让他切身体验那种心脏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速度与激情。
“哼哼,没错。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坐家里的车,所以我今天特意开了摩托过来。你就乖乖坐我的后座吧。”
看着自己那个满腹心机的弟弟脸上终于出现了难堪的神情,千惠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机车钥匙。为了防止他想出什么鬼点子逃跑,她直接封死了他的后路:“不许拒绝!不然我就载着你在外面兜多几圈,让你尝尝什么是飞一般的感觉!”
千岁看着那把晃动的钥匙,闭了闭眼。
“……是,姐姐大人。”
148
那是昨天傍晚,在月见千岁被姐姐月见千惠“劫持”后发生的事情。
风驰电掣。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在蜿蜒的山道上撕裂了秋日的黄昏。
重型的黑色机车以一个几乎贴着地面的骇人倾角,在急弯处拉出一道刺耳的胎噪,完成了一次不要命的漂移。千惠透过头盔吹了声极其响亮的口哨,兴奋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传进千岁的耳朵:“小千岁,感觉如何?”
坐在后座的月见千岁死死抓着机车的扶手,那件名贵的深灰色风衣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紧闭着嘴唇,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撑着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镇定,一言不发。
随着地势升高,机车终于驶入了一处占地广阔、绿树成荫的庄园。两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在他们接近时缓缓向两侧开启。平日里空旷冷清的庄园前庭,此刻却像是举办车展一般,停满了属于月见家族各系成员的高级黑色轿车。
机车在巨大的宅邸正门前带着尖锐的刹车声停下。
千岁跨下车,摘下那顶有些滑稽的安全头盔。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压得有些凌乱,那张总挂着完美笑容的脸庞透着几分生理性反胃的惨白。
千惠拔下车钥匙,利落地跨下车,摘下头盔甩了甩波浪长发,高呼了一声:“太过瘾了!”
“夜一郎桑,好久不见。”千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滚,向站在阶梯上等候多时的老管家微微欠身,礼貌地打着招呼。
管家柊夜一郎还未及回礼,千惠已经大步上前,毫无架子地给了这位看着他们长大的老人一个结实的拥抱:“老爷子,好久不见!”
短暂的寒暄过后,柊夜一郎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秋山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千岁少爷和千惠小姐跟我来。”
千岁跟在管家身后,走在幽长深邃的走廊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壁纸上那个穿着制服、托着腮望向窗外的清冷侧脸映入眼帘。他注视了两秒,随后按灭屏幕将手机关机,收回进口袋里,脸上的那一丝狼狈也彻底收敛,恢复成了月见家继承人该有的冷峻与从容。
管家在会议室厚重的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门,微微躬身通报:“秋山大人,打扰了。千岁少爷和千惠小姐回来了。”
原本正回荡着激烈讨论声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长条会议桌两侧,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坐在首位的主位上,月见集团董事长、现任家主月见秋山没有说话。他不开口,底下那些分家的高管和董事自然也都噤若寒蝉。那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充斥着整个房间。秋山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的姐弟俩,淡淡地吐出一句:“既然回来了,就找位置坐下吧。”
千岁和千惠没有去抢前面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会议桌最末端的两个空位坐下。
长桌上的气氛因为他们的加入停滞了片刻,随即又回到了之前的凝重。
这半年来,月见制药一直被一桩丑闻缠身。集团此前的委托合作对象三宝药业,为了压低成本赚取中间差价,不仅在药品生产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甚至还暗中买通了月见内部负责该项目监管的高管阿部良太。双方合谋骗取了月见集团巨额的委托款。这种劣质药品流入市场后,很快因药效不佳引发了舆论关注。
丑闻曝光之初,作为药品的挂名方,月见集团首当其冲。秋山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发表了官方致歉公告,并动用庞大的资金对受影响的患者进行了全额赔偿。随着事态发酵,厚生省和相关官方机构介入全面审查,最终查明三宝药业根本就是个惯犯。媒体的口径随后迅速转向,将枪口对准了三宝药业。
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事件对月见集团的负面影响。暴跌的股票和受损的公信力,依然是悬在集团头顶的乌云。此次家族会议的核心,正是讨论近期月见制药正式追诉三宝药业和阿部良太的官司即将开庭一事。
针对如何挽回受损的公司形象,集团董事月见春辉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应当联系各路媒体,大范围、高强度地播报即将开庭的消息。”春辉敲了敲桌面陈述道,“我们要把这盆脏水彻彻底底地泼回三宝药业身上,同时把我们自己塑造成一个最大的受害者。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有效淡化集团在初期监管不力方面的责任。”
这个提案确实不错。秋山微微颔首,对这个提议表示了认可。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出声赞同。春辉的提议被毫无悬念地通过。
紧接着,另一位高管月见夏实敲了敲桌上的麦克风,将话题的焦点转移到了桌角末端的千岁身上。
“除了春辉的手段,我认为我们还需要一针强心剂。”夏实环视了一圈,“这几年,外面现在总有传言我们月见集团内部分裂,甚至写月见家和南条家不和。我建议,尽快公开千岁和南条家那位千金的婚约。一方面可以对外塑造集团团结强大的形象,给市场注入信心提振股价;另一方面,这样瞩目的联姻也能转移公众注意力,冲淡三宝案的影响。”
夏实说完,将视线投向了坐在秋山右手边的中年男人:“仁先生,您也是这样想的吧?”
被点名的南条仁,是南条镜司的亲弟弟,也是南条家留在日本国内的最高代理人。他闻言只是笑了笑,那副像狐狸一般滴水不漏的笑意与他哥哥如出一辙。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小道媒体的报道所言非虚,随着近些年来月见集团的规模越发庞大,即便是被公认为家族联盟典型的月见家和南条家,两家也不可避免的产生矛盾,所谓南条不比等和月见惠比寿的“上一辈”约定的联姻,更多是双方家族经过斗争后,选择搁置矛盾,从老一辈的历史发言里翻找出来用来重新约定蛋糕分配,巩固各自利益,以此保持关系的手段。
在月见集团的版图里,南条家虽然是联合创始人之一,但集团核心控制权毫无疑问始终把握在月见家手里。于是,当年的南条镜司弄出了一招以退为进,选择主动让渡国内利益、全面转向海外市场,当时无论是南条家还是月见家的人,都觉得他疯了。当月见家的一些人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的时候,南条家内部的异议却被一种近乎异常的速度压制了下去,随着这十多年来月见集团越做越大,海外市场早已变成了南条家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南条家的核心资产也早被镜司转移到了海外。据说这番操作背后,便是南条不比等的默许与授意。这样看来,那些所谓的小道信息也并不全是假话。
在镜司的操作下,南条家的人极少在国内媒体上抛头露面,连“南条”这个名字都很少出现。这导致每当月见集团在国内遇到危机,首当其冲挨骂的永远是月见家,而非躲在后面的南条家。
面对夏实的询问,南条仁慢条斯理地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既然是年轻人的事,当然要问问当事人的想法。”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棘手的皮球踢给了坐在末尾的月见千岁。
坐在首位的月见秋山也将视线投了过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考验。
长桌上的所有视线瞬间汇聚。
月见千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扣。在他的脑海中,一瞬间勾勒出了一幅绝佳的画面——如果现在公开婚约,学校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冷着一张脸的南条伊织是他月见千岁的未婚妻。他可以名正言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公开与她待在一起,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但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一瞬间。千岁很快想起了前些日子,伊织指着他进行约法三章“我还没有做好公开的想法”。
千岁抬起眼帘,平静地迎上父亲的审视。
“我不认同公开的提议。一旦正式公开,不只是媒体,连学校里也说不清会有多少双盯着我们的眼睛。如果我和伊织之间发生了某些不必要的情况,或者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谣言,不管真相如何,都会对月见家不利。而且明年高三,提前公开婚约也对学业不利,如果成绩下滑导致大学都考不上,最后还要靠家里,相信说出去也没有面子。”
月见秋山看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回答。千岁侧过身,身旁的千惠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口型似乎在说:“这话还不错嘛!”
在接下来的会议时间里,千岁重新恢复了那种置身事外的沉默。他对会议内容没再发表任何观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长桌上的这群人为各自在公司内的利益争吵。
会议结束后,是一场气氛看似热闹、宾客推杯换盏的宴会。
千岁握着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精致昂贵的食物,却吃得食之无味。看着这满目的奢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念那间小公寓,想念那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女仆矢见澪所做的传统和食。在他看来,那口味清淡的家常菜,远比面前这些精致的食物要美味得多。
饭后,秋山站起身。
“千岁,跟我来。”
秋山抛下这句话,径直向外走去。
千岁垂下眼眸,放下刀叉站起身。
“是,父亲。”他回答道,跟在了秋山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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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天晚宴之后发生的事。
幽深的长廊仿佛切断了宴会厅里的推杯换盏。月见千岁跟在父亲身后,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古老的木质地板上交错回响。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刻意丈量过般、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衣物摩擦的微响,以及空气中渐渐浓重的檀香气味。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低响。
书房内的陈设,与母亲在世时别无二致。整洁的榻榻米,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以及墙上悬着的那幅笔力遒劲的“静”字卷轴。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页泛黄与沉香混合的清冷气息。千岁垂下视线。他清晰地记得,很多年前的午后,母亲就是站在这张书桌前,冰凉的手指包裹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月见秋山走到书桌后,没有落座,而是负手背对着千岁,望向落地窗外被夜色吞没的群山轮廓。
千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桌案上那张被精心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上。那是母亲月见春江年轻时的单人照。无论秋山在哪处宅邸办公,这张照片总是如影随形。照片里的女人对着镜头笑得肆意明媚,宛如一朵初绽的雏菊。
真是虚伪。
千岁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嗤。在他年少的记忆里,母亲从未露出过如此毫无防备的笑容。她最常做的,便是像现在的父亲一样,安静地站在窗前,低垂着眼眸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眼底永远积压着一抹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悲愁。
「刚才在会议上,你说不想公开婚约。」秋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那些理由,是借口吧。」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千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得笔挺,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的铂金袖扣,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维持着绝对的理智。片刻后,他抬起眼帘。
「我不认为现阶段公开婚约对集团有任何实质性的益处。」他的语调同样冷静,「春辉叔的公关方案已经足够应对三宝案的舆论压力,没必要再把南条家强行牵扯进来。况且,刚才在会上,仁叔的态度您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想替镜司伯父表态。如果我们单方面高调宣布联姻,反而会被外界解读为月见家急于向外证明什么。得不偿失。」
秋山转过身。那双与千岁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洞若观火的锐利。他粗糙的指节在皮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考虑的,只有南条家的反应?」
千岁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是。」
「还有呢。」
千岁迎上父亲的目光。在那双与自己惊人相似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无法回避、早已将他看穿的审视。那种审视剥开了他层层堆迭的利益算计,直接刺向了他最隐秘的软肋。
「伊织不愿意。」
他说。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犹豫和闪躲。
秋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随后,这位铁腕家主收回了视线,语调平淡地下了定论:「你对她,动了真感情。」
面对这个结论,千岁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开口否认。他的沉默,在这间书房里已经算是最明确的回答。
长久的沉默后,秋山的语调难得地放缓了几分。千岁以为他要就“感情”这件事进行敲打或训诫,但出乎意料的是,秋山却提起了那个在这个家里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我和你母亲当年,也是商业联姻。结婚前,我们仅仅见过一面,甚至在那唯一的一面里,还因为观念不合大吵了一架。」秋山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照片,眼神中浮现出某种极其罕见的缅怀,「但与其他那些形同陌路、各玩各的的家族联姻不同,我和你母亲在相处之下,都对彼此产生了感情。虽然名义上早已结为夫妻,但那段时间,我们甚至像刚陷入热恋的情侣一样。」
他粗糙的指腹隔着相框玻璃,轻轻划过照片中月见春江那张明媚的脸庞。
千岁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一言不发。秋山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些往事。在他的认知里,母亲那具逐渐枯槁的身体和终日紧锁的眉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父亲口中“热恋期的情侣”联系在一起。这种割裂感让他难以适应。
「那时候,我还不是月见家的家主。当时的家主是我的哥哥,你的大伯月见冬木。」秋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我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和你母亲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身为家主的冬木出了那场车祸。」
秋山的手指离开了相框,缓缓收紧。
「我被迫接过了他的职责。公司利益、社交斡旋、家族派系……方方面面的重压一夜之间全砸在了我一个人身上。为了维持月见家的地位,为了保护我和你母亲的生活,在工作与家庭之间,我不得不选择了前者。」
他转过头,正视着千岁那张逐渐变得冰冷的脸。
「我知道,这些年你因为你母亲的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你觉得是我冷落了你们母子,并最终导致了你母亲的离世。」秋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身为家主的残酷与无奈,「但在那个位置上,我无法只做一个纯粹的丈夫,或者一个尽职的父亲。」
千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副二十四小时戴在脸上、被打造得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面具,在这一刻,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为了母亲才选择工作?」他克制着声音里的轻颤,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质问依然夹杂着刀锋般的锐利,「可是当母亲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感到痛苦的最后一刻,居然还抓着我的手,让我不要责怪你——」
声音戛然而止。千岁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将那些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情绪死死地按回了深渊。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这番话,对于一个应对外界永远保持完美姿态的月见家继承人来说,是极为冒犯的指责。
但秋山此刻并没有追究千岁的僭越。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古董座钟的黄铜秒针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许久,久到秒针转过了大半圈,秋山才重新睁开眼。他并没有反驳千岁的质问。
「所以,作为你的父亲,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千惠,再重蹈我们这辈人的老路。」
秋山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把个人情感强行绑在家族利益上,时间久了,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到头来,连自己最珍视的事物都会失去……」秋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可以做选择。不要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