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少套近乎。」莉莉丝偏过头,冷硬地移开了视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刃,带着重重的防备。可黑色的兜帽下,她那长久浸泡在冰冷守则里的心脏,却像是被炉火上的热气熏了一下,有些狼狈地漏跳了一拍。
房间很小,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堆放着各种机械零件,一张用废旧轮胎和海绵垫改装的简易床,中间燃着一个用废弃核心改装的自制取暖炉,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姐姐,你先坐这儿。你的衣服湿透了,底层的大雨可都是带酸性的,不赶紧擦干皮肤会溃烂的。」
西奥像是一只回到了自己领地的小狗,尾巴快要摇出残影。他手脚麻利地从墙上摘下一条洗得泛白但异常干净的毛巾,双手捧着,眼巴巴地递到莉莉丝面前。
莉莉丝没有接。她只是冷冷地环视了一周,最终在一把铁皮椅子上坐下。挺括的黑色风衣依旧紧裹着身体,右手始终隐藏在衣襟下,紧紧握着那根带血的钢筋。
「我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她声音清冷,带着浓重的防备。
「噢……好吧。」西奥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沮丧,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就像是有些失落的小狗耷拉下了耳朵。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去小炉子上鼓捣他的合成罐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房间里只剩下罐头在炉子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莉莉丝一言不发,像是一尊冷艳的冰雕,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西奥的一举一动。她在等,等这个少年露出底层的贪婪本性,等他趁自己不备时拔出暗藏的匕首,或者等他向外发送定位引来搜捕队。
可西奥只是哼着那支轻快的口哨,一会儿用抹布垫着倒热水,一会儿把洗干净的野果递过来,甚至在发现莉莉丝不吃之后,自己乖巧地蹲在炉子旁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咀嚼着热罐头。
那张亮晶晶的眼睛偶尔偷瞄她一眼,只要莉莉丝的目光扫过去,他就会立刻奉上一个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
炉火摇曳,暖意一点点渗透了莉莉丝冰凉的身体。
她那敏锐到病态的情报解析能力,在此刻陷入了死局——因为无论她怎么观察,西奥的呼吸都平稳得没有一丝杀意,心跳也是纯粹的雀跃。他真的只是捡了一只受伤的“大猫”回家,然后满心欢喜地想要照顾她。
极酸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要将整座城市摧毁。而在这个封闭狭小的铁皮屋里,自制取暖炉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光。
莉莉丝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太阳穴,在这一声声规律的雨点声和西奥安静的陪伴下,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放松。长时间的紧绷与高空坠落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沉重。
「姐姐,你要是累了就睡床吧。我守着炉子,绝对不乱动,要是搜捕队来了,我第一时间叫醒你!」西奥注意到了她眼底的倦意,乖巧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抱着膝盖,像是一只忠诚的看门犬,眼神里满是认真。
莉莉丝看着他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琥珀色眼睛,过了很久,她搭在风衣衣襟下的右手,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那根尖锐的钢筋。金属落地,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在狄伦守则里是等同于自杀的举动。可看着眼前这个美貌而赤诚的少年,莉莉丝那颗在温室与阴谋里淬炼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仿佛被这抹格格不入的太阳,生生照出了一道裂缝。
「西奥。」莉莉丝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那双疲惫的深邃眼眸,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少了解析与戒备,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软,「如果搜捕队来了,你可以自己先跑。」
「搜捕队?啊,不行!」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理所当然的执拗与雀跃,「小狗是绝对不会丢下同伴的!」
「小狗……是什么?」听着那句傻气到有些荒诞的话,莉莉丝的嘴角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应该是一种比喻」西奥咬着手指淡淡回答道。
在这片最肮脏的底层深渊里,面对这个长相美貌、心思却纯粹如白纸的少年,她终于交付出了坠落以来的第一份信任。
「你平时一个人住吗?」莉莉丝的声音在空洞的铁皮屋里显得有些过分清冷,却让正蹲在炉子旁眼巴巴看着罐头的西奥微微一愣。
西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火光里晃了晃。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冷艳的姐姐会突然关心他的私人生活,嘴里还塞着半口合成罐头,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啊……嗯,差不多吧。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这片垃圾场里转悠。」
他咽下食物,把空罐头盒子往怀里抱了抱,笑得依旧没心没肺,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地狱嘛,每天都有人死掉,也每天都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听隔壁街区那个安了假眼的老拾荒者说,我大概是在六岁那年,跟着一堆从上城区倒下来的高档工业废料一起『掉』进地狱里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歪了歪头,神色里没有底层居民常有的自怜,反而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松:「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衣服都是从废铁堆里扒出来的。不过我运气好,天生对机械核心的震动很敏感,靠着帮黑帮拆卸报废的动力源,竟然也这么不肥不瘦地长大了。」
「地狱并不是这样的」莉莉丝不紧不慢地脱掉了黏在皮肤上的外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了沙发里。她拿起西奥准备的合成罐头沾着手指吃了一口继续说道:「那里也有植物,动物和死去的灵魂。那些灵魂并不孤单,会默默等待着最重要的人,直到重新和他们再次相遇。再也不分开……」
西奥握着空罐头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的笑意罕见地散了下去。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又有些本能的敬畏地看着她。
在底层,所有人都把这个充满酸雨、腐臭与绝望的垃圾场叫做「地狱」,那只是对极恶环境的代名词。可莉莉丝的语气太过于平静且笃定,那种眼神,仿佛她真的亲眼见过那个独立于这个科技世界之外、属于死亡与灵魂的古老归宿。
「真正的……地狱吗?」西奥轻轻重复着,有些听不懂,却被她话语里那股神秘而宏大的诗意深深吸引。他微微仰起脸,昏黄的炉火将他那健康的浅麦色皮肤映得轮廓分明,圆滚滚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莉莉丝冷艳的身影。
西奥看着她,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老旧取暖炉发出轻微的嗡鸣,昏黄的火光在两人的侧脸勾勒出重合的剪影。西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着属于底层下城区的词汇,试图去理解莉莉丝口中那个真正、庞大的死亡归宿。
「默默等待着最重要的人,直到重新和他们相遇……」他有些失神地呢喃着,琥珀色的眼眸里,那抹原本属于开朗小狗的清澈雀跃,在此刻深陷进莉莉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底,化作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炽热。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隐约露出的尖尖小虎牙在暖光里晃眼得很。他放下了手里早已经冰凉的空罐头盒子,有些毛躁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沾着机油的手掌。
下一秒,他往前挪了挪,直接蹲在了莉莉丝靠着的沙发边缘。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已经彻底撕裂了安全社交的边界。莉莉丝的身体本能地一僵,藏在风衣衣襟下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可触及到那片空气时,她才恍然想起——那根钢筋,早已被她自己亲手扔在了地上。
她现在没有武器,也没有防线。
「姐姐。」西奥仰起头看着她。他的头发因为刚才淋了些许酸雨还带着一丝潮气,蓬松的栗色软发搭在额前,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那双在炉火下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里,干净得不带半点下城区的麻木与肮脏。
他大着胆子,将自己温热的掌心,极其轻缓地覆在了莉莉丝搭在沙发扶手的那只黑色的皮手套上。
少年的掌心滚烫,隔着一层冰冷的皮革,那股蓬勃、热烈的少年气却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毫无阻碍地顺着莉莉丝冷硬的指尖一路攀爬,精准地挠在她那颗浸泡在阴谋与背叛里的心脏上。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地狱,那些死去的灵魂要等很久很久的话……」西奥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里揉碎了整个底层的黑夜,只剩下莉莉丝冷艳的倒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理所当然的执拗:「那我一定也死过。而且,我肯定在那个有植物和动物的地狱里,等了姐姐好多年。直到与你再次相遇……」
莉莉丝的喉咙极其轻微地滑了滑。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习惯了被神明驱逐,习惯了被视作致命的工具。长久以来,无论是在古老的荒原还是在狄伦冰冷的守则里,从没有人会把她的「坠落」当成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遇。
可眼前的少年,仅仅因为一个相同的瞳色,因为她一句荒诞的神话,便如此毫无保留、甚至近乎虔诚地将自己交付了过来。
「胡言乱语。」
莉莉丝偏过头,冷硬地移开了视线,试图用清冷如刃的语调来掩饰自己在一瞬间彻底乱掉的呼吸。
可黑色兜帽下,她那长久浸泡在冰冷深渊里的心脏,却狼狈地、疯狂地漏跳了一大拍。
西奥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看见莉莉丝有些仓皇地避开视线,他反而无声地弯了弯眼睛,眼底笑得像是一弯清亮的新月。
他没有放开覆在黑色手套上的掌心,反而微微收拢了五指,小心翼翼又极其依恋地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
「才没有胡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看见你的瞬间,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麦田……」西奥嘟囔了一句,毛茸茸的脑袋顺势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在她的风衣领口上,像是一只终于在风雨里找到了唯一主人的流浪小狗,执着地散发着自己全部的温度。
「反正,不管上城区有多坏,也不管真正的地狱在哪儿。」少年的声音有些黏糊,带着底层罕见的、不曾被污染的纯粹与赤诚,一字一句地砸进铁皮屋规律的酸雨声里:「从今天开始,小狗就是姐姐的同类了。你走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极酸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要将整座赛博城市摧毁。而在这个封闭狭小的铁皮屋里,自制取暖炉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光。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看着角落里摇曳的炉火。她长久紧绷的太阳穴彻底放松了下来,任由那股属于少年的、格格不入的炽热温度,在她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房上,生生融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