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