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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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梦境很祥和,梦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灯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华如云,他眸中明月澄岚。忽然一道冥冥中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他若永远醒不来了,你会为他守吗?像从前为裴六郎那样。”

迷梦一下破碎,桑妩蓦地惊醒。

心口抽得厉害,喘不上气。

向外看去,天色还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着帐顶,想起刚刚的梦。

那是下午宜阳的讥讽。

对方被她讥得脸色红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来:“……似你这般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

那时,桑妩道:“你若想以此嘲讽我,激怒我,没有用,因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更没有想过你说那个问题。”

“他一定会醒来。”

宜阳扯开唇角:“你如何能这般确定?我的箭术,还从没失过手。”

桑妩道:“他的愿望还未实现,他怎舍得?”

宜阳:“什么愿望?”

桑妩瞥了她一眼,说:“你不会想知道。”

眼下,桑妩掐断逐渐深想的思绪。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桑妩闭上眼。

手指交握。

结果第二天午后,绛郡公夫人来时,屏退了所有人,主动提出了请求。

“……不是要求你为他守。”

她涩然道:“你太年轻,也不曾有婚约束缚,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能否让他认祖归宗。”

“便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债,都还清了。

桑妩眼睫却颤了颤,抬首:“大伯母……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他向来身体不差的,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绛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苍白的,脸色却氤氲烧红。

桑妩从没见他这样虚弱过。

心脏太难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涌着离开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脸去,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一刹,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柔肠寸断,悱恻缠绵。

泪眼朦胧,她怔住了。

绛郡公夫人绷住了情绪,劝道:“你保重身体,莫要动了……”

桑妩蓦地盯住她,反问:“保重的究竟是我身体,还是你们眼里的香火?”

“御医给的期限,也并未说就是……大限,你们、何至于、心急至此?”

她语气实在不敬,但绛郡公夫人无心计较,亦难以面对那双泪眼,别过了脸去。

纵然很为难,但作为一宗长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边,绛郡公夫人有责任开这个口。

裴四郎是二房独子,家族必须有所准备。

桑妩心中明白,这样的准备,其实跟当初余杭府里暗暗谋划,配合三相公以恩义利益说服裴序兼祧,其实是一样的。

旨在宗脉不绝。

当初,桑妩也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将“绝”的会是裴序。

今日,将角色都变换,身份代进去,便觉得这宗族礼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连御医都还未曾宣判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后。

桑妩抹去泪:“凭什么。”

她咬牙:“谁让他不自量力,醒不来,绝后也是活该!”

绛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没人会将这几句冷言当作真心话。

裴忻寻到她时,她坐在一株老梅树横斜的粗壮枝干上,攥着两手,垂眼怔怔看着自己的小腹。

裴忻数尺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她。

桑妩很快便发觉了他。

夕阳里,她眼圈又渐红了。

心情无人能诉,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时,难免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见过她这种脆弱。

而今见过了,却是因为担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桑妩的泪落在他脚边:“他们让你来劝我吗?”

裴忻点头,又摇头。

“大伯母确然找了我,我……没答应。”

桑妩抬眼看了他:“为什么?”

他道:“因你非是不愿,而且,四堂兄肯定不会有事。”

桑妩抿唇,“那你来做什么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来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时无比清醒。

那一箭,为他挡去了危险,消弭了怨尤,看清了当下。

若还有头脑,便知道不该再纠缠。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别。”

桑妩闻言微怔。

“回去余杭么?”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你爹娘……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实,功名不过万千道路中的一种,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向往。”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

裴忻闻听她说向往,有心想问什么,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交代道:“其实是家里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两仪派的道长,让我跟着他修行,做个外门弟子。”

见桑妩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又解释:“我犯下杀戮,嫌自己肮脏时,曾想过自尽,但一想到爹娘只我一个孩子,便怎么也不敢动手,说服自己只是形势所迫。可……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呢?终究是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的。”

“不说出家修行,至少让我在门派中修身养性,涤去戾气,多做一些事赎罪,再想以后吧。”

“哦对了……两仪派就在余杭,所以可以常常见到爹娘祖母的。”

桑妩点点头,道:“好。”

裴忻:“陪你回去吧?外面冷,吹久了不好。”

桑妩目光落在头顶梅树蜿蜒曲折的枝桠上,已经绽开了灼灼的寒梅,细嗅,香气清溢。

她问:“裴忻,其实我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若他不能醒来……以后的事。”

裴忻干咽了一下:“那、那你……”

“其实我可以等你决定了再走。”他小声迅速地道。

桑妩被逗笑,眼眶却又热了:“对不起。”

裴忻低下头去,但桑妩依旧没错过他忍耐的泪意。

“我的错。”他说,“我太浮躁。”

“我只想我想给你什么,不曾沉下心认真听过,你想要什么。这一点……不及四堂兄良多。”

“也难怪,你真正喜欢的是他。”

又一个人出来指证她,其实是喜欢裴序的。

这一次,桑妩没再否认。

回到温室殿,绛郡公夫人已经离开了。桑妩遣散其余宫人,视线落在榻上。

裴序仍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在脚榻边坐下,哂然道:“裴明伦,纵你要将前二十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也睡够了吧?”

无人应答。

她抿抿唇,脑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只手揉捏把玩。

目光虚虚侧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热,似烈阳烘炙过的磐石,余温滚烫,但并不是眼下这种病理性的烧热。

体温令人安心,又令人忧心。

桑妩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见我跟大伯母说的话啊?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与自己分离,所以,你要不想绝后,就自己醒。”

过了会儿,她又抿唇一笑:“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反正,我是不会说为你守这种承诺的。”她小声道,“毕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妇,日后见到六郎,岂不是尴尬?”

“他刚刚听见我为日后打算,可还说要等我做了决定再回余杭呢……”

她又叹了一声:“当初我就没禁住你的诱惑,万一,将来又没禁住旁人的诱惑……大家都还年轻,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又喜欢上旁人,带着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什么便漫说什么,不曾想过回应,胡言乱语发泄情绪罢了。

只不曾想,才说改嫁,手腕被人蓦地掐住。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休、想。”

裴序从始至终不曾睁眼。

只从干涩的喉间迸出这三字后,便又耗尽力气般,松了手,沉入了昏睡。

桑妩遽然愣在了那。

好半晌,不敢置信。

他、他、他……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