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风起太原(三)
第63章 风起太原(三)
荀淮一行人赶到晋阳城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只野狗都看不见,城门也关了。
荀淮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的城。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都厚。
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垛口如锯齿般排列,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持戟的士卒,城楼上旌旗猎猎,旗上是她认得的字——赵。
并州赵氏。
她终于到了,可城门关着。
“女公子,”身后的亲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城进不去啊。”
荀淮望着这道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榆木包的铁皮,铆钉密密麻麻,每颗都有碗口大,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她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商队的人这时也赶了上来,商头催着马车跑了一路,脸上全是汗,见城门关了,也愣了一愣。
“不对啊,晋阳城白日从不关门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楼上的士卒已经注意到她了。
“站住!”一声断喝从城头传来,“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荀淮勒马驻步。
她抬起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让自己的脸露得更清楚些。她声音清清脆脆,被晚风送上去:
“烦请通禀——颍川荀氏,荀崧之女荀淮,特来投奔赵将军!”
城楼上静了一瞬。
那个喊话的士卒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银甲,束着长发,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站在空旷的官道上,身后是几十骑风尘仆仆的人马,还有几辆满载的大车。
少年仰着脸,夕阳正照在她脸上,眉眼凌厉,下巴微抬,没有半分怯意。
士卒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旁边的人又往里跑,脚步声橐橐的,很快就远了。
荀淮站在原地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浮土,打在银甲上,沙沙地响。
城楼上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城门还是没有开,但城楼上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甲胄,肩宽背厚,腰间挎着刀,往垛口前一站,一股子杀气就压下来。
“你说你是荀崧之女?有何凭证?”
“自有文牒为证。”
“等着,城门这就开了。”
然后榆木包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楼上的人下来大步走出来,朝荀淮抱拳:
“荀女公子久候,在下薄越,将军府亲卫校尉。将军有请。”
荀淮看着他,“多谢。”
薄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城门。
灯火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照得通亮。
有人在街边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这一队人马驰过,又缩回黑影里去了。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市集还没散尽,又像是酒肆里有人在划拳。
薄越策马在前引路,将军府门前也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两串,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张着大嘴,露出一口石牙。
薄越翻身下马,朝荀淮抱拳:“女公子稍候,容我通禀。”
荀淮点点头,也下了马。
她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子,生得极好看,她穿着玄色的衣裙,腰系金缕带,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长簪。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荀淮身上。
荀淮看着她,她也看着荀淮。
片刻后,那女子走下台阶,走到荀淮面前。
她比荀淮略高一些,站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的光。“荀淮?”
荀淮点头。
“我叫赵明昭,我父在书房等着,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看着她有些惊讶,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明昭,看起来好像很随和?
“多谢。”
明昭是知道她的,听说她来了,没忍住好奇心,看看这十三岁就万军丛中杀出的女孩长什么样。
结果居然很萝莉。
看起来一点也不壮耶。
荀淮没忍住问了情况,“今天晋阳为什么关城门啊?”
明昭沉吟了一会,“要打仗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两天后发兵,斥候已经先行了。”
粮草也先行,这女孩是真及时,再晚点他们都要搬进邺城了。
说到邺城,听说苻猛嘎了,苻毅已经被几个兄弟一起设伏,这会应该逃回草原,在集结勇士,重头再来了。
这证明兄弟太多的时候,当最出色的未必是好事。人家一个两个打不过,经不住群殴啊。
这会赵煦新婚,他坐镇并州,上回出去打仗,并州大疫把赵缜吓到了,这年头没有安全的地方。
还是待在他眼皮底下吧。
荀淮成功入职赵氏,待明昭手下了,明昭手里头的将军,已经有四个了,薄越、赵怀远、慕容恪、荀淮。
喔,她还有谢恒厥,这回他也要一起。
不过这货初出茅庐,没有战绩,不算。
其他都是有实打实战功的。
明昭换了一身白袍轻甲,这还是她头一回领兵,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好,她也是女将军了。
赵缜领着主力已经开拔了,明昭与他们开会,赵怀远与薄越调兵去了,她与慕容恪、谢晏、谢恒厥、荀淮最后通气,荀淮昨天休息了一天,赶了那么远的路。
今天又要上战场,不过还好,他们不是主力。
明昭看着她,像小伙伴介绍完了直接进入主题,她的时间很紧,“荀淮,你既入我麾下,便跟随与我。氐族苻氏内乱,苻猛已死,余下三子逼走苻毅,各拥兵力同室操戈,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邺城雄踞中原,城墙高耸,护城河宽深,确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而其西侧的林虑、武安、涉县三城拱卫邺城,粮草军械皆由此三地输送。
谢晏知道明昭想干什么,“女公子是想先乱其心,再断其粮?”
赵明昭指尖重重敲在林虑城上,“正是,邺城城坚池深,若强行攻坚,我军必损兵折将。但它的死穴,便是粮草外援。林虑扼守邺城粮道咽喉,拿下此处,邺城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攻自破。”
“苻氏兄弟本就互相提防,我们只需遣细作混入邺城,分投三封密信,每封信皆伪作另外两兄弟通敌的证据,再让斥候在边境故意泄露联弱攻强的假消息,让他们彼此猜忌,寝食难安。”
“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就算知晓我们要断粮道,也绝不敢轻易出兵救援,只会疑心是兄弟设下的圈套,引他们出城伏击。”
此计一出,满室皆静。
薄越率先抱拳:“女公子此计甚妙!氐族兄弟本就离心离德,这般挑拨,必让他们内乱不休,根本无暇顾及林虑!”
荀淮心中亦是一震,看向赵明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主帅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乱心之计,交由谢晏安排细作执行,要让邺城鸡犬不宁。”
赵明昭说完,目光扫过众将,“我父已经出发了,他这次虚晃一枪,主力兵马不攻邺城,而是堵死邺城援军之路。”
“接下来要看我们的,率八千精锐为先锋,发兵奇袭林虑。”
“喏!”
荀淮攥紧了腰间的红缨枪,只觉热血翻涌,这里才是她的战场,是她挥枪报国的天地。
赵明昭一身白袍银甲,腰悬长剑,往日里清丽的眉眼此刻凝着肃杀,荀淮持枪立于左侧。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冀州边境的寂静,直扑林虑。
夜色未褪,薄雾笼罩城池,林虑守将还在帐中安睡,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只当边境安宁,毫无防备。
荀淮一马当先,红缨枪如银龙破雾,率先冲至护城河边。
“放箭!”城墙上守军惊觉,慌忙拉弓放箭,箭雨破空而来,却见荀淮身形如燕,枪尖翻飞,密不透风的枪影将箭雨尽数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冲!”
赵明昭长剑直指城门,声震四野。
她才不叫阵呢,反派死于话多,她是正派,不干这事。
薄越率骑兵架起冲车,轰然撞向城门,谢恒厥极为勇武,他直接先登,刀一挥,两名守军瞬间被劈下城墙,血溅石阶。
荀淮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枪尖狠狠扎进城墙砖石缝隙,借力再腾,转瞬已站上城头。
红缨枪横扫,枪风凌厉,周遭守军应声倒地,她厉声大喝,嗓音清亮。
“颍川荀淮在此!降者免死!”
城内谢晏联系好的汉人趁机纵火,火光冲天,喊杀声、火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功夫,林虑城门从内大开,并州军旗插上城头,赵明昭勒马入城,白袍不染半点血污,神色冷冽如常。
冀州已是风声鹤唳。
苻氏三兄弟各据府邸,府外重兵把守,府内人心惶惶。
大公子苻信收到密报,说二弟苻通暗中联络并州赵氏,愿献邺城求生,
二公子苻通截获假信,认定四弟苻顺要借赵氏之手除掉自己,独吞氐族兵权。
四公子苻顺则被斥候的假消息迷惑,以为两位兄长早已与赵缜达成密约,要将他当作弃子。
整个邺城人心惶惶,流言如毒草般在街巷与军帐中疯长。
拿下林虑的消息刚传至中军,慕容恪已领两千轻骑,如疾风般扑向武安。
明昭很放心他,怎么说慕容恪也是名将,落到她手上,她觉得他有其他的用法。
谁说得一个个的拿下,她可以一起拿下!
武安城池略小,却驻有氐族精锐,守将是苻氏旁支,性情刚烈,死守不降,亲自登城督战,滚木擂石如雨般砸下。
慕容恪勒马城下,面色沉静,毫无半分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