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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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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对于性别都没有这么反对,毕竟读书的也只有贵女,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来,老头子原来是坞堡主,五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声音中气十足:“陛下!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诗书传家三百余年,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读书、通晓经义?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跟世家子弟比?秦王这是要绝了士族的路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议。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员的声音。

赵缜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卿,晋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诗书传家,传到最后,传出了一群只会清谈的空谈客。晋是怎么亡的?”

说到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我方战绩确实不行。

“朕不是要绝士族的路,是要给天下人一条路。”赵缜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没资格跟你们比,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粮食?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从寒门起来的?哪一家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毕竟皇帝也是寒门出身。

“科举的事,朕意已决。有意见的,写折子递上来,朕一个一个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谢晏一收到情报,将消息说与明昭听,明昭听了沉默,接过谢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虽然迂腐,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农家子确实没书读。寒门子弟也是,没有书读,就算开了科举,他们也考不过世家子弟。”

谢晏觉得不对,“殿下是想办学?”

“不办学怎么办?”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边的时候,好歹还有坞堡的底子。江南这边,官学早就废了,私学全是世家把持。寒门子弟想读书,连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晏。“如果孤在各地设官学,不收学费,还管饭——要多少钱?”

谢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过案上的算筹,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建康、会稽、吴郡、荆州……每个郡设一所官学,每所学请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学生的饭食……

他算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明昭听完,沉默了。

“这么多?”

“殿下,这已经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会教书的人,大多在世家手里。殿下要从他们手里抢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先办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个盼头。再慢慢办学,一个郡一个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养人。并州与幽州学校的学子,也到了入仕的时候了,挑一批让他们去教书,总比没有人强。”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这过于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让人自掘坟墓,对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办学的话茬,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亲和宋文若昨日来问,这边的事已经收束得差不多了,他们问,何时启程回洛阳。”

明昭翻册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立国的事。”

谢晏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经统一,归民署推行顺利,科举的事也在筹备。父亲的意思是,该正式立国称帝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也该回洛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殿下该回去了。”

明昭转头看他。

谢晏的目光沉静,“陛下在洛阳,殿下在建康。南北虽然统一,但朝廷只有一个。殿下长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稳。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都在看着。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备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动他们的根基。”

“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阳一样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会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让殿下回洛阳?”

他的话落在安静的殿内,激起细碎的涟漪。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孤是该回去了。”

谢晏看着她,笑了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城初见时,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担心江南的事。”谢晏说,“归民署有卫衡在,他跟着殿下从北边过来的,做事稳妥。释奴令已经开了头,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科举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阳一样能盯着。至于办学——”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来。”

明昭抬眼看他。

谢晏的表情很平静。“殿下回洛阳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着归民署和科举的细则,等事情上了正轨,再回洛阳复命。卫衡管实务,臣管文书,两个人搭着,出不了差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说可以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能失了谢晏的心。

她想了想,摇头。“不必,你跟我回洛阳。”

谢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给卫衡就行。他跟着孤从北边过来的,释奴令的细则他比谁都清楚。科举的章程,苻毅在拟,拟完了送到洛阳来。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崔夫人该调回洛阳了。”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要让母亲管官学?”

“崔夫人论学问、见识、手段,哪一样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让她管官学,比用谁都合适。至于谢公——”

明昭嘴角弯了弯,“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久,也该团聚了,孤还没刻薄到让人家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殿下体恤,臣替父母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学,谢公就得帮孤盯着科举的事。苻毅一个人扛不住,你父亲在士族里头说话有分量,有他在,科举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谢晏抬起头,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这是把臣一家都算进去了。”

“能者多劳。”明昭说得理直气壮,“谢公也跟孤抱怨过,说跟夫人两地分居太久,孤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谢晏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来,他们吃了晚饭,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试探着这个初夏的夜晚。

“殿下。”

谢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湘州的地形图,山峦叠嶂,河流纵横,云梦泽在图中占了一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汊。

“湘州地势险要,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一直没彻底根除。如今释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边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确实是个隐患。”

谢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而且,湘州连接荆州和交州,是南边的咽喉。这块地方不彻底拿下来,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谢晏继续说:“臣觉得,该派个人去。”

“你觉得谁合适?”

谢晏想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恪。”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谢晏面色不变。“臣与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国事。臣不会因私废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将,又在军中威望高。湘州那种地方,派文官去没用,得有人能镇得住。他合适。殿下回洛阳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让他带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彻底稳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会儿,“阿晏,我觉得庾道季也不错,他原本就得在南边镇守。”

她确实与慕容恪约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鸽子还让人去那么远,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军谁坐镇?”

谢晏并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辈子都驻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战速决。”

谢晏重新开口:“殿下,臣方才说的,都是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说。”

“你说。”

“秦王是殿下在北边时的封号,如今南北统一,殿下要回洛阳,陛下要立国,殿下的封号也该定了。太子,还是别的什么,该有个说法。”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储君,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册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号,做事才名正言顺。”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回洛阳,正好赶上立国大典。到时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她有嫡出的兄长,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服气。虽然她一路从北边打到南边,但总有人觉得,这天下不该是一个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这些想法会变成阻力,会让新政推行不下去,会让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回吧,等谢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阳。”

“臣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赵怀远也行,薄越也行,北边有的是将领。”

谢晏笑了笑,“臣觉得,他会愿意的。”

窗外那棵银杏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壶关的城墙上,她对赵怀远说:“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本事吃饭。”

那时候她才九岁,说这话的时候,赵怀远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今她二十一岁了,她应该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