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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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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发现有人不在水边坐着,跑到旁边的亭子里去了。他还以为是去更衣,没在意,但他怎么也是晋时过来的,留了个心眼,听见亭子里有动静,走进去一看——

有人在亭子里脱了衣裳,三五个人,衣裳脱了,散在地上。他们坐在那里,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拿鞭子抽他们,他们不但不躲,还叫好。

就那个阵仗,他就知道这些人在散发热。毕竟吃了五石散,身体燥热,要脱衣散热,要走行,要喝热酒。鞭子抽在身上,是为了让药性发散得更快。

他看着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赵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叹了一声,“朕让人查了,不只是服药散发热。还有人在园子里聚众宣淫,有人把妓女召进去,有人带了别人的姬妾,还有人——”他顿了顿,“带了未出阁的姑娘。”

这还算好的,甚至还有几个男的,大行苟且之事。

他都不明白天下为什么有这些人,他气得握着茶盏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朕让人把那处与园子一道封了,把人扣了。一审才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里,这样的园子不止一处。那些士子,吃了药,发了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人死在园子里,家里人不敢报官,偷偷抬回去埋了。有人把良家女子骗进去,糟蹋了,都没法告官,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他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碎了。“朕打下这个天下,不是让他们来糟蹋的。”

“朕杀匈奴,平坞堡,收江南,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让这帮王八蛋重新在洛阳嗑药嫖妓的!”

“父皇,这事交给儿臣。”

赵缜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

“父皇方才说,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明昭对上赵缜的目光,“儿臣倒要看看,是谁家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父皇眼皮底下做这种勾当。”

赵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怎么做?”

“凡涉五石散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敢拒捕者,就地正法。敢包庇者,同罪论处。”

怎么敢有人在她地盘上嗑药啊!

还敢这么欺辱妇女,朗朗乾坤是容不下这群东西的。

魏晋名士嗑五石散,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其实就是吸。毒。嗑完了全身燥热,皮肤敏感,不能穿紧衣,不能穿新衣,只能穿宽袍大袖的旧衣裳。燥热散不出去,会死人。

她以为这东西已经绝迹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把旧世界砸了个稀巴烂,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

她以为推行新政、开办官学、整顿吏治,就能把风气扭过来。

结果人家都嚣张到洛阳了。

合着只是不在她眼皮底下嗑。

这种东西晋时从来没禁止过,但以前北方穷困,都没有嗑药的条件,自然她没看见过。

拿下江南,那群南逃的士族回了北方,他们向来就与现代的时尚圈一样,他们做什么,向往这些人的人当然跟着一起玩。

人堕落可就太容易了。

“薄越。”

明昭的声音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薄越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步履带风,在门口站定,拱手行礼。

“臣在。”

“你带人去查,洛阳城里,凡涉五石散者,不分贵贱,不论出身,一应登记在册。配制者、贩卖者、聚众嗑食者,分门别类,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

薄越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明昭的目光沉下来,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五石散之外,那些园子里头奸淫掳掠的,糟蹋良家女子的,把别人姬妾拐进去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将苦主寻到,问清楚,记明白。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干了什么,都写下来。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

“殿下,”薄越的声音低下来,“若是涉事的苦主不敢开口呢?”

明昭想起那些在归民署门口捧着粥碗掉眼泪的人,那些被卖了半辈子、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人。

她们被糟蹋了,不敢说,不敢告,怕报复,怕丢人,怕被当成荡妇,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孤给她们做主,孤不倒,她们就不会有事。”

赵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了,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涉五石散者,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功臣之后,一律剥夺政治身份。有功名的夺功名,有官职的免官职,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不许入仕。”

“这是不是太重了?”赵煦忍不住开口,把手里蒸饼放下,“昭昭,我不是替那些人说话,我是怕你一下子得罪太多人。那些世家、那些功臣,你把他们子弟的路全堵死了,他们会不会——”

“会什么?”明昭看着赵煦,目光平静,“兄长,他们在洛水边上,在我眼皮底下,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这不叫造反,什么叫造反?他们不是在糟蹋那些女子,是在糟蹋大周的律法,糟蹋父皇打了十几年仗换来的太平,糟蹋我辛辛苦苦推行的新政。”

赵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三代不许入仕,不是绝他们的路。”

明昭的声音缓下来,“是给他们教训,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得承担。但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那这个天下,迟早会回到从前那个样子。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有才还是没才。兄长,你想回到从前吗?”

赵煦摇了摇头。

“我也不想。”

明昭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谢晏忙起身行礼跟了出去。

“殿下——”

谢晏快步跟上来,在回廊转角处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昭被他拉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他。晨光从回廊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明亮冷冽。

谢晏松开手,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还好殿里没有外人,她说出的话没人敢往外传。谢晏将人拉回清商殿,让人都出去,他不能让殿下被愤怒冲昏头脑。

“五石散的事,殿下要查,要抓,要杀,臣都不拦。配制者斩监候,贩卖者流三千里,这些都有新律可依,有例可循。殿下按律办,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的眼睛。“但三代不许入仕,没有律法依据。殿下这是法外加刑,还是重刑。那些世家、功臣,他们不会跟殿下讲道理,他们会说秦王暴虐,擅立新法,今日能夺人功名,明日就能夺人性命。”

“殿下,您信不信,明日早朝,一定会有一大批人站出来,而且他们还占理。”

明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得罪了多少人,殿下心里有数。如今齐王殿下刚回来,那些被殿下得罪过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殿下这时候递一把刀过去——”

谢晏的声音低下来,“殿下是想让齐王坐收渔利吗?”

“殿下要堵那些人的路,臣不拦。”

谢晏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殿下不能自己堵,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殿下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规矩。规矩是什么?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殿下今日破了这个规矩,明日就有人敢破更大的规矩。殿下不想回到从前,臣也不想。但殿下做的这件事,就是在把大周往从前的路上推。”

明昭沉默了。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那你说怎么办?”明昭的声音闷闷的,终于放弃了挣扎。“那些畜生,难道就这么放了?”

谢晏摇了摇头。“不放了,但也不杀。”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

“三代不许入仕,殿下可以让别人提。”

谢晏不动声色的算计,“明日早朝,殿下只提五石散的案子,只提按律治罪。三代不许入仕的话,殿下不说,也会有人替殿下说。”

“谁?”

“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殿下在江南推行科举,在洛阳扩建太学,在各州设官学。这些事,寒门出身的官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比殿下更恨那些世家子弟。如今那些人嗑药嫖妓、糟蹋良家女子,他们比殿下更想把人往死里踩。”

哪有统治者自己对上这些虫豸的?

朝廷上有清有浊,殿下应该高高在上任他们斗,岂能自己下场?这反倒得罪了两波人。

他松开明昭的手,退后一步,“那些人被陛下抓个正着,陛下如果没审,岂会知道这么多?这事昨天定已经沸沸扬扬了,那些人已经在狱中了,殿下如今只能找到贩卖的。”

“殿下,让臣子去办吧,等他们提完了,殿下再思量,拖上三五日,让那些世家、那些功臣来求情。”

明昭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在殿内冷静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面前的谢晏,帮他整理了衣襟,“多亏了谢郎,否则一怒之下坏事矣。”

这世上禽兽实在太多,她为什么要与这些人活在同一个世界,真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