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杂项小说 > 周皇 > 第111章 吾皇万岁(一)

第111章 吾皇万岁(一)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起一角。谢恒厥把地图塞好了,“明昭。”

“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明昭——”

“嗯。”

“我在幽州的时候,每天晚上天黑透了,营帐外面全是风。草原上的风跟别处不一样,一直在吹,永远不停。我坐在帐子里,点一盏油灯,把你给我的那封信拿出来看。”

明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了三年。信纸都揉烂了,字迹都模糊了。后来我不敢再看了,我怕再看下去,字都看不清了。”

“去年冬天,狼山那一仗。突厥人的弯刀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完了,回不去了,我还没跟你成亲呢。”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后来我没死,军医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明昭,我喜欢你。”

明昭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修长,虎口处那道疤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一米九几的个子,肩宽背厚,像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可看她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把最心爱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大狗。

“恒厥。”

“嗯。”

“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你父亲为你起这名字,是想你保家卫国,做天下的屏障。”

“恒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谢恒厥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只比我大几个月。”

明昭笑了一下,“大一天也是大。”

“那不算。”谢恒厥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你小时候摔了跤,是我把你背回去的,你说过要嫁给我,你不能现在说我是弟弟。”

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他的脸很瘦,颧骨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下巴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她的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触到一道细细的疤,已经长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道疤怎么来的?”

谢恒厥偏了偏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去年春天,拓跋部有人闹事,被石头砸了一下,不疼。”

“明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只当你的将军。”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臣愿为殿下守边关、御外敌、护百姓、安天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不能说我是弟弟,你骗人。”

明昭狠下了心肠,“恒厥,你是将军,我是太子。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在幽州,我的路在洛阳。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但你可以走得很好,比跟我走在一起更好。”

谢恒厥很难受,他不想在这待了,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很痛苦,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明昭。”

“嗯。”

“我走了。”

“嗯。”

“那把梳子你记得用。”

“好。”

……

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肃杀。

明昭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丹陛之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他今日没有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请讲。”

周离直起身,声音苍老清晰,“陛下,前日洛水之畔,有人聚众嗑食五石散,更有甚者,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臣闻之,痛心疾首。大周立国在即,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这些人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臣请陛下,严惩不贷。凡涉五石散者,按律治罪。凡奸淫掳掠者,从重论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反正里头可没他周家的人,陈岱表面说得好听,幼子却不干人事,居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太常寺卿崔韫素出列,她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冷,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她在殿中站定,声音清冽,“臣附议,五石散之害,晋室已验证过了。服药者,轻则丧志,重则丧命。聚众宣淫者,更是禽兽不如。大周新立,当以晋为鉴,不可使此风蔓延。臣请陛下,严惩涉事之人,并禁五石散,永绝后患。”

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这些人目无法纪,败坏风气,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立国?”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声讨五石散之害,声讨那些在洛水边上聚众宣淫、糟蹋良家女子的禽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岱身上。陈岱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周离转过身,看着陈岱。“陈将军,令郎的事,你怎么说?”

殿内鸦雀无声。

陈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堵了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将军,令郎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你是陛下的老臣,是大周的将军。你儿子做的事,你总该给个说法吧?”

陈岱出列,撩袍而跪,“臣,愧对陛下。”

赵缜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岱,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救出赵煦,迎回明昭,在无数个战场上替他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无数次生死的人。

“陈岱,你的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朕不会因为他做了错事,就抹了你的功,你起来。”

陈岱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

他不明白,他幼子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长女如此优秀,在军营还当上了将军。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长年出征在外,聚少离多。

定是有人恨他,给他儿子下了套,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偏让陛下撞见了。

“廷尉署。”

明淑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她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在。”

赵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陈承嗣的案子,朕要你细查。”

明淑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臣领旨。”

赵缜站起来,“散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待众人皆退,明昭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他。陈岱站在那里,低着头。

“陈叔。”

陈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殿下,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承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臣的长女在军营里当将军,打了好几年仗,从没给臣丢过人。臣的小儿子——”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臣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在外,家里的事顾不上。臣以为他是好的,他小时候那么乖,见人就笑,嘴巴甜得很,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陈叔,您觉得陈承嗣是被人拉下水的?”

陈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臣不知道,臣要是知道,就不会——”

“父皇让廷尉署细查。他的错,他该受罚。如果是被人拉下水的——”她顿了顿,“那就查清楚,是谁拉的,拉了多少人,一个都不放过。”

“谢殿下没有一棍子打死。”陈岱拱手一礼,“殿下说查,那就查。查清楚了,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臣没有二话。”

那些人里头有南边回来的,还有几个功臣子弟,陈岱的儿子明显是最显眼的,人都有私心,陈岱一直什么都站她,但这事实在过了。

明昭听他儿子的名字就觉得,陈家过于溺爱幼子,陈英就很好,与明淑是闺蜜,上得了战场,拿得了算盘。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今日累得很,早朝站了一个时辰,散了朝又被赵缜叫去议了大典的仪程,下午明淑送来廷尉署的初审卷宗,厚厚一摞,她翻了两个时辰,越翻越气,越气越累。

冬青替揉了一会儿肩,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刚合上,又开了。

谢晏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他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殿下还没睡?”

“等你。”

明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谢晏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陈承嗣今年才十七岁。去年秋天,还未南下之时,他还在书院里读书,先生说他功课虽不出众,但性情温厚,与同窗相处和睦。这么一个孩子,不到一年工夫,就变成了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的人。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明昭睁开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事她也回过神来了,这是冲她来了。

谢晏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变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酗酒、赌钱、斗殴,一步一步来,总要有个过程。可陈承嗣没有这个过程,他去年的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今年的薄越说他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