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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敲山震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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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在下了薄雪后,彻底冷了下来,林牧受到重用,让王茂漪压力很大,同是前科前三,她是探花,人家明显步入正轨了,没道理她还在礼部打转。

要是输给一个书童出身的状元,会很没面子的,她胜负欲很强。

这几个月她在琢磨,她要怎么靠近陛下,让陛下看见她。

结果机会就来了,陛下让她给小殿下当启蒙老师。

王茂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值房里抄一份祭祀祝文。

她的字承自太原王氏的家学,点画清劲,结体端严,从小又跟着卫夫人学,小楷写得比礼部所有郎官都好。

可她在礼部待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不过是祭祀祝文、庆典仪程、藩国往来书信的誊抄校对。清闲,体面,毫无用处。

传旨的内侍走后,她握着那份明黄绢帛,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抄了一半的祝文折好,放在案角,研墨铺纸。

萌萌是陛下的独女,一直很受朝野关注,她的消息来源更足,“赵容,年二岁。好动,好奇,好美食。不耐久坐,不喜说教。敏于感而拙于记,长于情而短于理。善察言观色,能以哭闹止哭闹,以分糖平风波。有御下之能,无向学之心。”

她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办。

次日,王茂漪递牌子进宫。

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见的她。

天冷,殿中暖意融融,萌萌坐在坐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正拿手指戳马耳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茂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木马往怀里藏了藏。

王茂漪拱手一礼,“臣王茂漪,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赵明昭抬了抬手,“坐。”

王茂漪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萌萌。萌萌把下巴搁在小木马脑袋上,从马耳朵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坐榻中间。

那是一只用草编的小鹿,鹿身上用墨点画了斑点,编得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鹿的脖子微微歪着,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萌萌的目光被那只草鹿黏住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在听。”

“听什么?”

“听殿下的声音,它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所以它歪着头听,听完了就知道该不该跟你做朋友了。”

萌萌把小木马放下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草鹿的角。“那它听到了吗?”

“它听到了,它说要跟你做朋友。”

萌萌的眼睛亮了,她把草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木马旁边,让小木马和草鹿并排站着。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错,是个会带孩子的。

“王主事。”

“臣在。”

“你给萌萌准备的课业,说来朕听听。”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课业分了三部分——

一是观物,每日带小殿下观察一样东西,可以是殿前的桂花树,可以是鱼池里的锦鲤,可以是廊下筑巢的燕子。

观完了,让她说,说什么都行,说颜色,说形状,说它像什么,说她想跟它做什么。

不拘对错,只说感受。

二是听事,每两日给小殿下讲一桩民间的事,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讲完问她,她觉得谁对谁错,为什么。如果她是那个孩子,她会怎么做。

三是行善,每旬做一件小事,可以是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分给宫女,可以是在周嬷嬷累了的时候替她端一碗水。做完了,记下来,画一个圈。

没有识字,没有背书,没有习字。

赵明昭看完,将纸合上,看着王茂漪,“为什么不教识字。”

“识字不急。”王茂漪的声音平稳,“殿下才两岁,手指骨节未硬,握笔太早反伤筋骨。且识字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的路不止读书一条。殿下好动,好奇心盛,正是感知万物的时候。臣想先让她感知草木的生长,感知鱼鸟的习性,感知人的喜怒哀乐。等她心里装满了这些,再教她识字,她读到的每一个字便都有了温度。桂花不只是两个字,是秋天才有,她倒进过鱼池的、被周嬷嬷追着骂了的东西。”

萌萌忽然插嘴,“周嬷嬷没有骂!周嬷嬷只是声音大!”

赵明昭看了她一眼,萌萌把小木马举起来挡住脸,从马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赵明昭收回目光,把那份课业放在案上。“王主事费心了,这份课业,朕准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并说来。”

“臣不需要什么,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明昭就让她带着萌萌上课,萌萌其实前面有过老师,都是大儒,但是她不肯理人了,这回的先生倒是不错。

王茂漪退出偏殿的时候,萌萌从坐榻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殿门口。

“王先生!”

王茂漪停住脚步,回过头,萌萌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

“王先生,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把小木马借给你玩。”

王茂漪蹲下来,认真地伸出手,“好,明天臣来借。”

萌萌把小手在她掌心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去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冬青。”

“奴婢在。”

“传旨吏部,礼部主事王茂漪,即日擢为东宫洗马,专司小殿下启蒙之事。原礼部差遣,一并免去。”

毕竟给这闹腾小孩找个老师也是很难的。

她发现提拔了林牧后,很有好处,她手下的官员都卷起来了,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显办事效率都高了。

年底又是职位变动的时候了,今年空出来的岗位不少,都等着呢。明昭准备将苻毅调到工部当尚书,如今她富了,正是基建的时候,其他人她不太放心。

御史大夫她准备调庾道季来,他还在江南呢,一步登天更有话题度,也能引起人的奋斗欲。

她憋屈了三年,总算是到了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她的少府她让春华与秋实帮她管着,她们是她最开始贴身伺候的人,有皇后监督,很是顺畅。

她的草台班子可算是有了样子,明年春闱,不知又有什么人会出头,还是很期待的。

如今活字印刷术已经普及了,市井都开始卖话本了,她准备办报纸,她看这个王茂漪就很不错,很有敏锐头脑,也不一根筋,还有才学,很适合兼职给她当主编。

毕竟教萌萌也不是什么需要全天的事,对于高精力人,这一点明显不能满足。

郑荣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走过正门了。

每次散朝回府,他从侧门进,绕过回廊,穿过柴房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再从后堂的小门摸进书房。

他让老仆把后门的门闩加了两道,又养了一条狗拴在后门口。狗是条黄狗,耳朵尖,生人靠近隔着一道墙便开始叫。

郑荣给它起名叫门神,每日亲自喂,喂熟了,狗见了他便摇尾巴,见了生人便龇牙。

管家说老爷,您这是防贼呢。

郑荣觉得防贼倒好了,贼好打发,这些人比贼难缠多了。

话是这么说,礼还是照样送进来。

正门堵住了走侧门,侧门堵住了走后门,后门有狗,便往墙里扔。墙根底下,花丛里头,假山石缝中间,甚至那棵老梅树的树洞里,都能摸出东西来。锦盒、信封、小布包,有的系着绸带,有的塞着名帖,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只薄薄一层油纸包着,里头硬邦邦的,不用拆也知道是什么。

他把东西往一个旧木箱里一锁,钥匙揣进袖中。等攒够一箱,便让管家套上车,拉到尚书省,往吏部值房的公案上一倒。“入库,充公。”

郑荣望着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梅树,叹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如从前了。当年在壶关跟着上皇时,他是军中书吏,管着钱粮账册,一文钱都不曾错过。后来赵缜做了皇帝,他便当了吏部尚书。

从各郡太守的考评,到洛阳城里末等郎官的迁转,所有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看人看了一辈子,看卷宗,看考语,看历任差遣的政绩。

今年空出来的位置格外多。

尚书左丞吴川倒了,他的门生故吏虽说不成气候,到底牵连出几个缺。

苻毅调工部的风声一出来,尚书右丞的位置又空出一个。

再加上年底正常的迁转考评,七品以上待选待调的官员,少说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背后是两三百家,两三百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同乡、同年、同门、姻亲。

所有人都盯着洛阳城里这唯一一杆秤,所有人都想让这杆秤往自己这边偏一偏,哪怕只偏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