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弟弟夹心(h)完
梦魇
夏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压根就没有睡着过。又也许是不眠不休练了整整两天的剑,身体真的超负荷了吧。
要是是这样…自己真的好没用啊…
她如坠冰河,身上刺骨的冷,无助地在水里挣扎,爬出来时以为得救,可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哈,这样其实不过换了一种“溺水”的死法。
她站在黑暗下,恍惚听见了有人叫她。
没有方向,只有远处的微弱叫唤。叫人分不清是亲人的呼唤还是恶魔的低语。
她无意识地走去,踩着的如此潮湿黏腻如沼,好似重一步都要沉陷,慢一步被拖坠。
……呼,呼…
身体不知觉地在奔跑,狂奔。耳畔是风声,腿在动,沉重无比。
呼…这是要去哪?
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体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呼……好熟悉。
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身后的黑暗都要被她甩下。她终于跑到了熟悉的地方。
夏鲤站在夏府门前,以前觉得矮了些的门槛变得无比高大,似乎又是她变小了。
她抬起头看牌匾时,觉得像是在地府仰望天穹。
“小姐…”
有人呼唤着。
…不要去。
内心深处出来这个声音。
夏鲤已经容不得考虑,身后的黑暗追了上来。
不能再犹豫了…不能…
身后有什么力量猛地把她推进去,夏鲤一个踉跄撞进门。
迷雾蒙住了这里,什么都要看不清了…
“小姐!”
有人从迷雾中跑来,发间的樱花簪是雾中唯一的亮色,漂亮的银制花片叮叮响…像是从花丛间穿梭的蝴蝶。她奔向夏鲤,表情又惊又喜,最后化作恐惧。
“快——跑——啊!!”
剑刺穿了蝴蝶的身体,她两只手臂如同颤动的蝴蝶羽翼,随着身体倒在地上,血液染红了土地。
夏鲤把她抱入怀中,小萤那么小一个,蜷缩在自己怀中。
十八岁的女孩,说要一辈子待在她身边的女孩。
夏府没了,她也不能给她加薪了…
夏鲤悲切地哭着,捧着她的脸呼唤:“小萤!小萤!你睁睁眼看看我啊!”
离开
叁清山。
一白发女子正在盘膝吐纳真气,外头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师傅!蕴真她、她又失控了!”
吴蝉衣闻言推门而出,快步走去,只见一个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齐平砍断,说是寸草不生也不为过。
“啊啊——!放开我放开我啊!”
林蓉死死将一个女人压在身下,嘴里念着:“阿鲤,你清醒些!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啊!”
吴蝉衣走过,叫她松开,她甫一松开,身下的人就要动作,可吴蝉衣更快些,单指点穴叫她难以动弹。
林蓉看着师傅,脸上带着恳求:“师傅,这次…这次只是一个意外…马上就要到清明了,她一直说想回去看看,想太多念就岔了,就…”
吴蝉衣打断她,“快些把她扶进屋里,等会我要与她说些事,你们都莫进来。”
夏鲤被扶着躺在了床上,她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能动。曾经淡淡的带笑的眼神不复,黑眸子里只有深不可测的悲与恨。
那把春水剑还被她握在手中,随着主人带上几分杀气。
随行的人都已经退下,只有林蓉在旁边站着,吴蝉衣回头看她一眼,林蓉才愿意离开。
吴蝉衣解了定穴,手指按在她的腕间,果然探到那股横冲直撞甚至隐隐要逆流的真气。
“蕴真,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开口,清冽内力真气将她的戾气一丝一缕梳理、安抚。
蕴真,是夏鲤的法号,叁年前被林蓉带回叁清山的新名字。
夏鲤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把这个药丸吃了,会好受些。”她将一颗小丸子放在她唇边,夏鲤却偏过头,不愿意吃下。
吴蝉衣也不恼,将药丸放在枕边。轻轻坐在床沿,外头有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天地在为谁哀悼。
“很难过吧,耳畔全是过去的声音。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有些话我得说,也许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再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鲤脸上,那张素白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通红,眼睑下是深重的青黑,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
“你娘的事情,她没有跟你说过吧。”
夏鲤的睫毛动了动。
“你娘年轻时候过得很潇洒,见不仁义之人拔剑,不平之事拔剑,人风风火火的,但很多人受过她的恩惠。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的出身并不好,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一个暴力贪财好色之人。那时候我十岁,父亲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抗拒之下把他推倒,他更加愤怒扯着我的头发拖出院子要把我溺死。然后,她就出现了。”
吴蝉衣目光失焦地看着夏鲤,恍惚又看见了那个踩着人的肚子,剑直指那个男人的喉咙的少女。她看着吴蝉衣,声音清亮。
“这种狗男人真是该千刀万剐!小娘子,以后别回这个家了,我给你一些盘缠,你若是想离开,便去叁清山,那儿现在可缺女孩学道法了。”
“她救了你。”夏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来自青城派。还听说她叫李因,是被掌门捡到的孩子,虽没有父母,但青城派上下待她如亲女儿、亲姊妹。”
夏鲤喃喃道:“可是…二十五年前…青城派被灭了满门。”
吴蝉衣沉默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除了那位孟盟主,其实还有你娘活着。我后来与她在扬州见过,也问过当年青城派的事情,但她不愿开口。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清明
七日的连续出晴后,终于在夏鲤赶到一个镇子后的傍晚,老天无情地下了场暴雨。夏鲤浑身湿透,马儿被她牵进马厩,自己则是走进客栈。
夏鲤将湿透的帷帽摘下,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穿着素青色的衣裳,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腕一串念珠缠着,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大堂里还坐着些高谈阔论的几桌人,见夏鲤一进来,纷纷侧目。
夏鲤余光扫过那些人,靠窗坐着两人,一男一女,桌上几碟小菜一壶浊酒,腰间挎刀,想必是走江湖的。其余的倒无需多看,平头百姓,没有威胁。
她从囊中取出铜钱,精打细算数了叁十枚,声音冷冽:“一晚,温一壶热茶,送一盆热水,多谢。”
小二看了眼她的脸,心想人真是漂亮,但一个女人,长得漂亮,浑身湿透,身上似乎盘缠也不丰足…
他不多问也不再多想,麻利地收了钱,挂了牌子,“天字叁号房,上楼右转第二间。热水稍后送到。”
夏鲤点头,正要上楼,却有人叫住她。
她回头看向那多加留意的一桌,女人站了起来,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姑娘,外头雨这么大,你又浑身湿透。要不喝完热汤再上去吧。”
她走过来递了碗鸡汤,飘着黄油,煮的很是浓厚。夏鲤不接,她也不恼,自顾自喝了一口,以表无毒,见夏鲤依旧警惕,她心里反而多了份敬佩。
“我见你身旁没带人,想必是一个人走江湖,现在不太平,总要对外人多分戒备。”
夏鲤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烫滑进冷胃,心里确实舒坦了些。
“多谢。”
“无需道谢,也就一碗汤的事儿。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叁清山而来,去嘉定。”夏鲤回答。
“叁清山?那可是好地方。嘉定嘛…也好。听说那儿现在进城便是刀具都只让屠夫带着呢,倒也安全。”
身后另外一桌闻言,也加入话题。
“哦?还有不让带刀的地方?”
“好真有,这也有大来头,得追溯到叁年前的一件事,把嘉定的人吓着好几天连门都不敢出。莫说平头百姓,连走江湖的都避着。官府还直接不让人随身带刀具嘞。”
“这么严重,发生了什么,连走江湖的都怕了?”
“嗐…就苏州那个夏家在嘉定的分支,被人一夜屠了满门!”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女人见夏鲤脸色白了些,瞳孔微缩,如噩梦缠身,好不叫人担心。
夏鲤扯出一个笑,对递汤的女人又道了谢,上楼钻进了客房。
外头的声音却是被无限放大,一字不落地走进她的耳朵里。
“…烧都烧了两天,连着下了两天雨都灭不了…雨停后,尸体全焦了…说是一共四十多具尸体呢…真是可怜了…里头最小的才十多岁呢…夏家小姐你们怕是听说过,就六年前跟之前的苏州知府儿子比武赢了的那位…她弟弟当年也才十四呢都是大好的年纪…”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夏鲤捂住耳朵,倒在地上喘息。
“也是可怜,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连本家都不敢派人来收尸,官府都不敢管,别说那些烧死的家仆的家属了,都不敢认人。也可怜那夏家老夫人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病都病倒了…夏家的那些焦尸的味道在城里飘了好几天…还是夏家小姐的朋友,也是个大人物,安家的下任继承人呢…还是她扶了棺,立了碑,可惜人都要烧成碳了,认不出人,牌子都不知道写啥名字…”
“这也太可怜了吧…肯定是惹了大人物,才落得这样下场。”
百晓生
黄昏,有风。
百晓生坐在自家厅堂,编排着这天地人榜,指着人榜的“英才”数落了遍,感叹江湖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身旁坐着一个人句句回应,与他一起忆往昔。
茶水还没抿进嘴中,就有一个小男孩喊着:“师傅…有人来找您!”
下一秒,那人就进了门。
素衣青袍染了风尘,腰带环剑,帷帽摘下后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目清冷,瞳色极深。她看着百晓生,“我要问你一些事。”
百晓生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甚至不报家门毁人规矩的女人:“你可知老夫这里的规矩。”
夏鲤淡声道:“没有钱。”
厅堂可是还坐着个人,拔剑起身,周身散发着强大气息,百晓生笑了,抬手叫了一个人坐下。
“没钱也无?,你腰间的剑,可是春水?”
“是。”
“这是把好剑,可惜失传许久,姑娘也是好生大度,招摇大摆地就展了出来,不怕别人来取?”
“那就来取。”
夏鲤挽袖,坐上下面一把交椅,百晓生叫人端了杯茶水招待,屏退了另外一位。
“姑娘能找上这里,怕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让你白走一遭,你想问什么,老夫知无不言。”
夏鲤看着百晓生,见他那了然的样子,心想找了他一年多,定然会有一番收获。她缓缓开口:“四年前,夏家灭门案,是哪些人做的。”
百晓生捋了捋胡子,看着夏鲤,眼里浮出几分感慨:“你是李因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
他感叹了会,回归了正题:“四年前的事,牵扯甚广,恰好老夫知道一些。你可知道夏家为何会被盯上?”
“因为…青城派的事情。”
百晓生微微一笑,对青城派的事避而不谈。“有人将春水决秘籍在嘉定夏家的消息透了出去,春水决可是至高武学之一,便是残章都是宗门至宝,更何况夏家有完整的呢。”
“是谁透露出去的。”
百晓生起身,笑道:“我倒是知道参与其中的一些人,透露于你也无伤大雅。”
不多久,一本册子放在夏鲤面前,夏鲤摊开一看,第一行写着:峨眉派长老徐百道。
她看完将册子收下,看着百晓生,嘴唇动了动。
“还有,”她脸上带点挣扎,“我想知道,夏屿还在吗?”
百晓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这是另外的问题了。
夏鲤敛下神色,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位唤他为师傅的小男孩见夏鲤离开,便走到百晓生身旁替他换了冷茶,嘴里不忘说上几句:
“师傅,这个女人未免太过无礼不讲规矩,竟然什么都没带来就来换消息!”
百晓生收回目光,语重心长道:“小七啊,她这个人可比她要的东西有趣得多。也懂分寸,不该多问的不问,不卑不亢,只要她能活着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