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柳家往事
柳玉言不敢睁眼。她害怕。
她记得那个雨骤风狂的午后,她睁开眼,瞧见的是满屋的怜悯担忧之色。
母亲在一旁和声安慰,劝她宽心。翠缕端了一桌养心汤药,红儿在屋外小声抽泣。
奇耻大辱,与她和整个家族而言。
母亲说,那俞景鸿不知中了什么邪,一个人跑来退亲。他家里人知道后,忙登门致歉,并表示绝无悔婚之意。
可又有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看不上她,她又有哪里不好?他也不过如此。
她见过他,那时他作为未婚夫婿前来送元宵节礼,父亲留他用过晚饭,便邀他在府里观灯。
她经不住翠缕撺掇,站在凤栖楼遥遥向下望。
那时夜幕初上,花灯如昼,琉璃灯火照得合府如梦如幻。
他身着绛红富贵万年软罗袍,站在一株梅树下,漫不经心望着花灯。
梅开如雪,夜风拂过,花瓣落满身。
月华如练,照得他眉角格外分明。
翠绿剥了橘瓣递给她,她怔怔接过,捏在手里,碾了一手的橘汁,汁水粘腻满手,像她的心思,百转千折,藕断丝连,甜腻的,生出无数牵挂。
可他竟不要她!他拼尽身败名裂,也要悔了这桩婚事,那么决绝!
“他既不肯娶我,我何必一定要嫁他!这桩婚事只当从未有过!”她心高气傲地宣告,三寸的指甲生生掐断,胸口涌动的鲜血生生吞下去。
她柳玉言不需要别人怜悯,更何况是一桩婚事。
他也不过如此而已,她会嫁得更好。
只是她等来的,不是花轿,而是囚车。
偌大的家族顷刻之间分崩离析,她看见父兄被铁链锁起关进大牢,家中狼藉遍地,古董瓷器碎了一地,满地的诗书被随意践踏,树木亦被连根拔起。
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把自己挂在凤栖楼的大梁上。
她怔怔瞧着这一切,似与她无关一样,只痴痴瞧着,直到士兵来押解她那一刻。
她终于开口,要替母亲入敛。
她周身素缟,站在凤栖楼上,衣袂蹁跹,目光清冷,让人不敢直视。
她细细替母亲净面,上妆,她画得精致细腻,用尽所有脂粉,抹平母亲脸上的愁容。
最后,她撕下衣袖覆在母亲脸上。
走到高楼旁,纵身往楼下一跳,却被人拉扯住,那人毫不犹豫将她打晕,将她拖拽到囚车上。
她睁开了眼,听见耳畔有两个陌生男子讨价还价声,两个男人在讨论她的身价,一百两白银,这是她的价格。
她无力辩驳,甚至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浑身酥软,只任由那其中的一位付下银子,将她带走。从一个地狱带到另一个地狱。
在那间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她被吊起来,皮鞭蘸着盐水抽在她的身上,银针一根根扎进她的手指,她一辈子都未承受过的痛苦。
可怎么又能及得上她心头的痛,倒不如和母亲一起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