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树大枯枝
她不答话,只唤屋外的丫头漱玉端洗脸水进来替男人梳洗穿衣。
男人不甘心,见秋云面色沉静,孤坐妆台前,已有拒客之意,只能在漱玉身上讨些口头便宜。
“讨厌,”漱玉见他走后,嘴里骂道,“这个王魁每次都占便宜没够!生怕自己吃亏了。”
秋云淡淡道:“热水烧好了吗?”
每天早晨她都要沐浴,洗掉昨夜的情欲。漱玉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呈上,“刚才俞公子派人送来的。”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笔墨纸砚,一管象牙笔,象牙为身,雕工精美,毛峰透亮,一块描金漆龙香御墨。
一方雕着如意云纹的龙尾砚,石质细腻,纹理深浅相间,以及一刀上等的洒金宣纸。
四件东西价值不菲,其中的贡墨和砚台更是千金难求,昔日她在柳家这些倒不值什么,只是眼下格外稀见。
定是俞景泰送来的。
果然听见漱玉道,“公子说偶然得了这些东西,送给小姐玩赏。”漱玉帮着秋云沐浴更衣,偷眼看她的脸色,她伺候过不少红姑娘,没有一个似秋云这般,面若沉水,看不出一丝丝情绪。
与凤雏不同,她更像一尊玉面菩萨,藏在云雾里,让人捉摸不透。
她的清雅矜贵吸引了无数人,她极少笑,清清冷冷在竹桌旁挥毫泼墨,一手妙笔丹青令人拍案传奇,一时洛阳纸贵,她的一幅字画价高直逼盛世妙手。
吟诗作对,无所不精,叫绝秦淮两岸,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王孙公子,纷纷慕名而来。
漱玉一直畏惧秋云,虽然她从未责骂过她一句,但只她一个眼神,便令她浑身不自在。
她记得第一天她被指派去服侍秋云,刚走到门口,听见房间里传来秋云的声音:“你是谁?”
她以为是有人误闯进去,欲行不轨,忙推开门,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心翼翼站在一名女子身旁,那女子风姿绰约,目似沉水,面容娴雅,步态轻盈,身姿偏转而衣裙不动。
她抬眼望了来人一眼,漱玉顿时心头一紧,竟有下跪的冲动。
那名华服公子似乎并未瞧见漱玉,目光只热切随着秋云身影,半晌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杆玉箫,贴唇吹奏。
他吹得一支泛沧浪。这是一支箫琴合奏的曲目,他一人独奏,却吹得毫不单薄。
天地万物,只在这一曲一调里,箫声随着秦淮河流淌,吹开几许人家,推窗争相看。
他半倚在窗畔,风丝丝缕缕抚过他的发梢,眉角间不觉流露出撩人的风情,竟有着不输女人的魅惑。
漱玉在堂子里混得久了,立刻猜出这个男人是鼎鼎大名的俞家三公子——俞景泰。
都说树大有枯枝,俞景泰就是俞家的枯枝,他与长子俞景鸿为一母所生,在家中极为受宠,打小便是花花公子,尤其不喜读书,每日里胡天胡地瞎闹,学了许多不着调的东西,稍大点纵情声色,更是无法无天。
一次他在外游玩,忽而看见一叫花子在街上行乞,他一时兴起,逼着人家和他换了衣裳,做了数日叫花子。
待到俞家人找到他时,他正笑嘻嘻在街头卖艺讨钱。
气得俞老爷几乎昏死过去,将他往死里揍,要不是俞夫人求情,早已打死。俞老爷放言,只当自己没有这样的儿子。
经此一事,他倒更加放荡无忌,成日不着家。因他长得极其风流,擅吟诗作对,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又极懂得享受,被无数人奉为堂上嘉宾。
他为何会在这里?漱玉不敢确定,她想去叫金不换,却被秋云的眼神封住了脚。
秋云眼瞳未动,只淡淡掠过她,漱玉顿觉畏惧,默默退出房外。
俞景泰吹完曲子,没有多言一句,径自离开了秋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