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占位符

  第十八章·占位符

  洛芙娜仍然每天出去。

  不是因为她喜欢散步,是因为她害怕待在房间里。宅邸的墙壁会吸收声音,也会放大声音——暖炉的收缩声、自己的心跳声、四楼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正在和这栋房子融为一体,变成浅灰色的一部分。

  管家不再多问,只是照例安排那名Beta保镖。洛芙娜越来越瘦,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空荡,像挂在衣架上。她不再等女仆替她梳头,随便挽个结就出门。也不再问阿列克斯回不回家用餐——答案永远是“阁下今日日程全满”,问不问都一样。

  她连续去了八天。

  都是中央公园,都是那张长椅。但长椅不再给她安宁。她坐在那里,看的是阴沉沉的天空,是化雪后露出的黑色泥泞,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人看她,这正是她想要的,也是她最怕的——她连被认出来的价值都没有。

  第九天,下雨了。

  保镖撑开伞,替她遮住半边。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门。洛芙娜看着雨帘里模糊的街景,忽然说:“他今天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保镖没有接话。她知道“他”指的是谁。

  阿列克斯不知道她每天出门。或者说,他知道,但不问。管家的简报每日送到四楼,但他从不就她的行程发表任何意见。她早上离开,傍晚回来,宅邸里的灯光和空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是一只飞进飞出的鸟,不留痕迹。

  餐桌上永远只有一套餐具。不是两套。厨娘曾经备过两份,后来不备了,因为执政官从未回来吃过晚餐。洛芙娜坐在长桌一端,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很响,响得她不得不放慢动作,以免惊动这栋房子里不存在的听众。

  她觉得自己像个占位符。

  一个放在“执政官夫人”位置上的符号,没有功能,没有重量。她不出席沙龙,不主持慈善,不辅佐丈夫。她甚至不生病——如果病了,医生会来,管家会处理,流程会运转,不需要阿列克斯从议会回来。

  第十天,她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久到保镖轻声提醒:“夫人,该回去了。”

  她没有动。雨停了,风更冷,吹透她的外套。她看着面前的水洼,里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片浑浊的光。

  “你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如果我不回去,会有人发现吗?”

  保镖沉默了一瞬。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洛芙娜也不需要答案。她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保镖伸手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

  她回到宅邸时,是傍晚六点。门厅里一片漆黑,没有人开灯。她站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开关,灯光骤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楼梯上空无一人,四楼没有脚步声,三楼只有她自己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光——那是女仆提前为她点亮的床头灯。

  她走上楼梯,经过二楼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停下脚步,手指搭在门框上,犹豫了一息。

  “阁下在吗?”她问经过的管家。

  “执政官阁下今日在议会主持能源法案终审,预计明日清晨返回。”

  明日清晨。也就是说,她出去了一整天,他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关心。

  她点了点头,回到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一份今日的新闻简报,管家照例放在那里给她解闷。她拿起来,翻到财经版,看到艾维德的脸。海瑟尔航运集团宣布新航线开通,他站在主席台上,嘴角维持着标准的弧度。照片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青影,和她记忆里的疲惫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简报,放进抽屉,推上。

  她不能见他。她是执政官夫人,他是海瑟尔继承人,他们不应该再单独见面。上次已经是越界,是阿列克斯的宽容,也是她的贪婪。她不能再贪婪了。

  但她后颈的腺体在隐隐作痛,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割。Omega的生理周期在缺乏Alpha抚慰的情况下会紊乱,她的发情期本该在婚后被同步调节,但阿列克斯从未靠近过她,从未释放过信息素,她的身体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钟,指针还在走,但越走越乱。

对不起

  第十九章·对不起

  调任消息是在一份财经简报里看到的。

  洛芙娜本来不会翻到那一页。简报是管家放在梳妆台上的,她通常只看天气和园艺版面。但那天早晨,她的手指在翻页时停住了——海瑟尔航运集团的标题旁边,配着一张艾维德的照片。他站在星港登机口,身后是一艘远航舰的剪影。标题很短:海瑟尔继承人出任第七星区航线总督,即日起赴任。

  即日起。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拿起通讯器,点开那个她只发过几次消息的联系人。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你要走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比她想象中快,快得像他早就准备好了。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你要好好的”。只有对不起。对不起他又要走了,对不起他不能再来了,对不起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洛芙娜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久到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没有哭。

  她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那天之后,她不再出门。

  管家来问是否要安排车辆,她摇头。保镖在走廊里等,她让女仆传话说不去了。她缩回三楼东翼的房间,把门关上,窗帘拉严。房间重新陷入那种不分昼夜的暗,像一口井,而她坐在井底。

  她不再去花园。郁金香球茎长到几寸高,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厨娘来问要不要学新菜,她说不用。女仆送来的餐盘,原封不动地端走。她偶尔喝一点水,因为吞咽的本能还在,但食物变得多余——她不需要热量,不需要维持,不需要再为任何人保持活着的状态。

  她的信息素开始变化。

  不再是发苦,是淡。像被稀释过无数次的墨水,几乎闻不到味道。医疗团队来过一次,给她注射了营养剂和稳定剂,她躺在床上,手臂伸出去,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枯枝。医生对管家说:“夫人的信息素水平在下降,心理指标很危险。”

  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没有停留。

  夜里她睡不着,但也不再睁着眼数暖炉的声响。她只是躺着,后背贴着床垫,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陷进床里,像被沼泽慢慢吞没。后颈的腺体还在跳,但跳得很弱,很疲惫,像一颗终于决定放弃的心脏。

  她开始频繁地看向窗台。

  那盆郁金香放在那里,绿茎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它,想——它为什么要长呢?反正冬天到了,反正没有人等它开花。她甚至希望它不要再发芽了,也希望自己不要再醒了。

  有一天早晨,女仆来换水,发现那盆郁金香的土干裂了。洛芙娜躺在床上,背对着光,说:“不用浇了。”

  女仆愣在原地。

  洛芙娜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让它枯吧。”

  女仆把水盆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阿列克斯是在三天后注意到异常的。

  不是因为他去看她,是因为管家在每日简报里加了一条:“夫人已三日未进食,仅摄入少量清水。昨日拒绝注射,医疗团队建议强制干预。”

  他握着笔,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想起上一次她昏迷,他让人叫来了艾维德。现在艾维德走了,去了第七星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忽然意识到,她只有他一个人了。

不合格

  第二十章·不合格

  医疗团队是在凌晨三点按响四楼警报的。

  洛芙娜的血压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信息素水平跌破维持阈值,腺体进入休眠前兆——不是衰竭,是放弃。她的身体正在主动关闭所有非必需功能。

  阿列克斯赶到三楼时,医生正在给她注射强效营养剂。她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面,苍白,细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

  “夫人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生理层面是信息素剥夺导致的代偿性休克,心理层面是重度抑郁引发的自毁倾向。我们需要心理疏导,以及——”他顿了顿,“持续的Alpha信息素抚慰。不是药物能替代的。”

  阿列克斯站在床尾,看着洛芙娜的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极淡的影子,像被水洇开的墨痕。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她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小了整整一圈,小得像一件被错误折迭的礼服,塞进了不匹配的盒子里。

  他感到胸口某处疼了一下。

  不是腺体牵引,不是94.7%的生理反应。是另一种更钝、更重的东西——看到她变成这样时,他身体里某个从未被使用过的器官突然收缩了。

  “出去。”他说。

  医生带着团队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

  阿列克斯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她没有动。他伸手,指尖悬在她鼻端上方,确认她还在呼吸。那呼吸很轻,很薄,像一片随时会化的雪。

  他想起艾维德的邮件。

  她不需要制度,需要人。

  他给了她头衔,给了她顶级医疗,给了她无可挑剔的安保,给了她“不会有任何需要恐惧的东西”的保证。他给了她一切能写在公文上的东西,唯独没给她人。

  他是一个不合格的Alpha。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滑进胃里。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自我评估里使用过“不合格”这个词。联邦首席执政官的履历里没有这个选项。但此刻,看着床上这具正在放弃生命的躯体,他找不到更准确的定义。

  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那是他公众场合绝不会松开的扣子。他俯下身,手臂从她身侧穿过,将她从床上轻轻扶起,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干燥的花。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后颈的腺体正对着她的额角。他的信息素缓慢地释放出来,清冷的雪松味,比任何一次都更浓,更暖,像一张试图覆盖她的毯子。

  洛芙娜没有反应。

  她的腺体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但只跳动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那不是拒绝,是疲惫——她的身体已经不相信任何Alpha会来救她了。

  阿列克斯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自己的手臂发酸。他稍稍松开,发现她的嘴唇在动。

  他凑近。

  “……哥。”

  很轻的一声,像梦呓,像气泡浮出水面破裂前的最后一震。

  阿列克斯僵住了。

  不是叫他。是叫艾维德。是叫那个已经去了第七星区、连告别都只能回复“对不起”的兄长。

  他慢慢坐直,手指在床沿上收紧。指节发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流失的东西。

  他想起婚礼那天,艾维德把她的手递给他,说“交给你了”。那个眼神是托付,是割肉,是把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而他接过来,把她放进了安全的玻璃罩里,以为隔绝就是善待。

  他没有兑现嘱托。

醒来

  第二十一章·醒来

  洛芙娜是在雪松的气息里恢复意识的。

  那味道很浓,比她任何一次闻到的都浓。不是清冷的、被收束在执政官常服领口的那一缕,而是充盈的、饱满的、把整个空间都填满的侵略性存在。她的腺体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本能地辨认出这是她的Alpha——94.7%的契合度让她的细胞在昏迷中都在回应这个信号。

  但她感到陌生。

  她从未在他的信息素里醒来过。婚前会面时那半臂距离的一触,婚礼上仪式性标记的一瞬,婚后那些他经过三楼不停留的夜晚——他的味道对她来说,一直是遥远的、像公文上那枚银色印章一样冰凉的东西。而现在它裹着她,从床单到空气,无处不在,像一件她没申请过却被强行披上的大衣。

  她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天花板是深色的,不是三楼那盏水晶灯。她微微侧头,看见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床头柜上放着电子板和散开的文件,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四楼。他的房间。

  昏迷的三天里,阿列克斯直接把她安置在了这里。他推掉了所有外出会议,改为居家办公,把文件堆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他需要看着她,需要确保她在他的信息素范围内,需要她的腺体在失去意识时仍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她还在消化这个事实,意识深处先一步涌上来的是失望——她还活着。她以为昏迷是终点,是解脱,是终于可以从这个没有人在乎的世界里退场。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它还在呼吸,还在感应信息素,还在徒劳地寻找归属。

  眼泪先于理智流了出来。不是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淌,从眼角滑进鬓发,渗进枕头里。枕头也是他的味道。

  “洛芙娜。”

  她瑟缩了一下。

  阿列克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她昏迷前看到的位置一样,只是换了方向。他俯身过来,眼底有很深的青影,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执政官阿列克斯·瓦尔登永远整洁、永远精确、永远在控制之中。而此刻这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居家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比平日乱了些,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雪松。

  他伸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像怕碰碎什么。

  “烧退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木头。

  洛芙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眼睛睁着,一眨不眨。那目光里没有欣喜,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让他心脏收缩的空洞——她在看他,但不像在看一个救了她的人,像在看一堵她撞过了但没能撞开的墙。

  阿列克斯的手悬在半空。他本来想替她擦眼泪,但手指碰到她脸颊时,她轻轻偏了一下头。不是剧烈的躲避,只是几毫米的偏移,像一株植物本能地避开过于灼热的光。

  他的手僵住了,然后收回来,握成拳,搁在膝上。

  “你昏迷了三天。”他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把会议推了。居家办公。你……需要人看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要从喉咙里挖出来。

  洛芙娜的眼睫颤了颤。她看着床头柜上散落的文件,看着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看着椅子上搭着的一件他的外套——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天他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她身边。不是经过三楼不停留,不是日程秘书代发简讯,是真实的、带着疲惫和胡茬的、人的存在。

  可她没有觉得安慰。只觉得更疼了。

  她张开嘴,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气音:“……为什么。”

  不是问为什么救她。是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等她快死了,他才愿意从四楼走下来。为什么她等了那么久的温度、那么久的存在,都要在她放弃之后才肯给。

  阿列克斯听懂了。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肩膀是塌的。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被眼泪泡得发红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储备的所有措辞——责任、保证、安全——在她面前都变成了灰烬。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不是以执政官的身份,是以阿列克斯·瓦尔登的身份。

  洛芙娜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缩成最小的一团,后背对着他。被子里全是他的信息素,她躲不开,只能把自己蜷得更紧。

  阿列克斯坐在床边,看着她发抖的肩膀。他抬起手,悬在她后背上方,想碰下去,又停住。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持续的Alpha信息素抚慰”。这三天他把她安置在自己房间里,释放信息素包裹她,像一张试图把她从深渊里打捞出来的网。

  可她现在醒了,他却不敢碰她了。

讨厌

  第二十二章·讨厌

  醒来后的三天里,洛芙娜一直拒绝治疗。

  医疗团队进来时,她背对着门,脸朝向墙壁。医生轻声说“夫人,该换药了”,她没有反应。护士试图托起她的手臂,她把那只手收进被子里,缩成更小的一团。不是激烈的反抗,是消极的、彻底的关闭——像一株植物把气孔全部闭合,拒绝任何水分和光。

  心理疏导师在床边坐了半小时,读了一套标准引导词。洛芙娜闭着眼睛,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疏导师离开后,在走廊里对阿列克斯摇头:“夫人拒绝建立对话通道,任何干预都是无效的。”

  阿列克斯站在走廊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回到房间时,医疗团队已经撤走。洛芙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背对外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后颈。腺体上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枚本该鲜活跳动的器官,现在安静得像一枚被摘下来的果实。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下陷的幅度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像动物感应到捕食者靠近时的本能僵硬。

  “洛芙娜。”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睁眼。

  “医疗团队说,”他停顿了一下,在组织措辞,像在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撬出来,“你需要配合。营养剂……还有疏导。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这样下去”后面跟着的字眼,他不敢在她面前说出口。

  洛芙娜仍然沉默。她的呼吸很轻,均匀,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那是她清醒时才会有的动作。

  阿列克斯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想起上一次触碰时她偏头避开的那几毫米。他的手僵在那里,最终收了回来,握成拳,搁在膝上。

  “我求你。”他说。

  声音很低,哑得发颤。这不是执政官的语气,不是陈述义务的语气,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低头的语气。

  “配合他们。好起来。”

  洛芙娜的眼睫颤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渗进枕头里。她还是没有转身,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

  “……出去。”

  很轻的两个字,像羽毛落在雪上,没有重量,却冷得刺骨。

  阿列克斯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看着那段苍白的颈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的制度、他的权力、他的94.7%契合度,在她面前全部失效。他什么都给不了,除了一个她不想待的房间,和一个她不想闻到的信息素。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糙,“我知道……你对我失望。”

  洛芙娜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某种被说中心事的震颤。

  阿列克斯深吸一口气。他的信息素在房间里无声地翻涌,雪松味变得发苦,像被火烤焦的木头。他努力压着,怕刺激到她,但生理的本能正在失控。

  “你哥哥给我发过邮件。”他忽然说。

  洛芙娜的手指猛地收紧。被角被攥出一道死褶。

  “艾维德。”阿列克斯念出这个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她不需要制度,需要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洛芙娜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轻浅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仍然没有转身,但眼泪流得更凶,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像在用疼痛阻止自己出声。

  阿列克斯看着她的后脑勺,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我没有兑现。他把你交给我,我给了他制度。安全,头衔,医疗,安保……我以为那就是全部。我以为……”

余温

  第二十四章·余温

  临时标记后的第二天,洛芙娜仍安置在四楼主卧。

  她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枕头上浸满了他的雪松味。

  临时标记像一场人工降雨,把她的生理指标从死亡线上往回拉了一寸。到了第二天傍晚,她睁开眼,能看清天花板上的木纹了,嘴唇不再干裂,脸上有了点淡红。

  阿列克斯夜里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是医疗团队的要求,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她夜里会发烧,会踢被子,会无意识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发抖。他睡在床沿,只占最外侧窄窄一条边缘,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眼底的青影藏不住,眉心蹙着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白天,他在二楼书房处理文件。每隔一个小时,他会起身上楼,推门进来,在她床边站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替她掖好被角,然后再下楼。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不惊动任何人。

  傍晚,阿列克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换了整洁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他走到床边,把杯子递过来。洛芙娜撑着床沿坐起来一些,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温刚好,是温的。

  “还难受吗?”他问。

  洛芙娜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嗅他的袖口——那里有他的味道,比她枕头上残留的更浓。她的腺体在欢呼,细胞在朝他倾斜,而她连这种倾斜都控制不了。

  阿列克斯放下杯子,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擦过她下巴,她轻轻瑟缩了一下,把脸偏开几毫米。他没有再碰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

  “有事按铃。”他说,“我在书房。”

  门轻轻合上。

  洛芙娜在被子里睁开眼,盯着门板上那道窄缝,忽然想起临时标记时,他的嘴唇贴上她腺体时的温度,他牙齿刺破皮肤时那股洪流般的信息素,他抱着她时手臂的力道。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回味。

  不是她的心。是她被临时标记后的身体,像一株被强行接入正确水源的植物,开始本能地朝着水源的方向倾斜。

  洛芙娜把脸埋进枕头,咬紧被角。

  她讨厌这种想念。讨厌自己像个被编程好的机器,只要注入他的信息素,就开始向他靠拢。讨厌自己连拒绝的力气都被生理剥夺。

  她更讨厌阿列克斯了。讨厌他给了她这具背叛自己的躯体。

  深夜,阿列克斯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沿,只占最外侧窄窄一条位置,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很沉,很规律,但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疲惫的杂音。

  洛芙娜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翻了个身。

  等她意识到时,她的额头已经离他的后背只有一寸。她能闻到从他领口溢出来的雪松味,比白天更浓,更暖。她的腺体在皮肤底下轻轻震颤,催促她再靠近一点,把额头抵上去。

  她猛地往后缩,后背贴上冰凉的墙,手指攥进被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洛芙娜睁着眼,在黑暗里数他的呼吸。数着数着,后颈的腺体渐渐平息,在临时标记后的余韵里,她再次睡去。

  梦里艾维德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蛋糕。她伸手去接,蛋糕却化了,变成一捧雪松味的雪,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她惊醒了。

  天还没亮。阿列克斯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看通讯器,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见她醒来,把通讯器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还早。”他说。

衣柜

  第二十五章·衣柜

  洛芙娜是在女仆去取干净床单的间隙跑出去的。

  她赤着脚,踩着走廊冰凉的地毯,从四楼摸到三楼。临时标记给了她一点力气,不多,刚好够她撑着墙走完那段楼梯。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那是她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浅灰色的窗帘,水晶灯,单人寝具铺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只有她自己发苦的信息素,没有雪松味。

  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大口喘气。

  然后爬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通讯器在里面,屏幕已经暗了很久,电量还剩一格。她抖着手通讯器,点开那个置顶的联系人。

  通话请求发出去。

  她等了很久,一秒像一年。屏幕上的连接图标转啊转,转得她眼眶发酸。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讯器震了一下。

  “洛芙娜。”

  艾维德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带着长途通讯的沙沙杂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还是立刻认出来了——苦杏仁和雪松,她连他声音里的味道都闻得到。

  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

  “哥……”她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我走……”

  她把自己缩进房间角落的衣柜里,拉上柜门,在黑暗中抱着膝盖。衣柜里挂着她的旧裙子,有她自己的味道,安全,封闭,像一口只属于她的井。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她哭着说,脸埋在膝盖里,通讯器紧紧攥在耳边,“我不喜欢他……我讨厌他……”

  她把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像要把胃里的苦水全部呕干净。

  “阿列克斯也不喜欢我……他只是需要我……需要这个编号……需要海瑟尔家的航线……”

  “他标记我……他逼我……”

  “我想离婚……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带我走……现在就走……”

  她说了很多,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她像个溺水的人,把所有能抓到的词汇都抛向通讯器那头,祈求有人能拉她一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的哭声都弱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然后艾维德开口了,声音干哑:“我会带你走。”

  洛芙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不是现在。”他说,“匹配系统的绑定……不是我能取消的。给我时间,洛芙娜。等我……”

  “我不想等!”

  她猛地抬起头,脑袋撞在衣柜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濒临崩溃的尖锐。

  “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够了……”

  “你以前说‘别怕,有哥哥在’……可你把我交给了他……你走了……你现在又要我等……”

至少现在不会

  第二十六章·至少现在不会

  阿列克斯单膝跪在衣柜前,看着她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她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痕,怀里还死死攥着那件旧裙子,她看着他,瞳孔里全是惊惶,后背抵着衣柜内壁,退无可退。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在他臂弯里微微发抖。她没有挣扎,只是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渗进他胸前的衣料。

  阿列克斯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扶正。她的膝盖抵着床沿,整个人和他面对面,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泪珠。

  洛芙娜的肩膀还在剧烈地抖,抽噎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台被捂住嘴的风箱。

  他抬起手,掌心悬在她后背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

  一下,两下。

  动作很生疏,很笨拙,像第一次学习怎么安抚一只受惊的鸟。但他一下一下地拍着,顺着她的脊背,从蝴蝶骨到腰窝,节奏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

  洛芙娜的抽噎渐渐缓了一些。

  她低着头,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肩膀,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但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阿列克斯微微侧过头,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鼻尖离她的后颈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苦的信息素里,混着临时标记后残留的那一丝雪松味。他的嘴唇离那枚咬痕只有一寸,呼吸铺上去,温热而潮湿。

  洛芙娜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的后背瞬间绷直,手指从他胸前滑下去,抵在他肩膀上,做出一个微弱的、试图推开他的姿态。

  腺体在皮肤底下剧烈震颤——她以为他要标记她。在这间充满她哭声的房间里,在她刚刚说完讨厌他之后,他要再次咬破她的皮肤,把永久标记烙进去。

  “我不会标记你。”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哑,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洛芙娜僵住了。

  阿列克斯的下巴仍然抵在她肩上,嘴唇没有碰她的皮肤。他的双手从她后背滑下来,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触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的腺体在皮肤底下狂跳。

  94.7%的契合度在咆哮。她的信息素就在他鼻尖下方,发苦的,绝望的,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的牙齿在发痒,舌尖抵着上颚,临时标记那夜咬破的伤口还在疼,此刻又开始渗出血腥味。

  他咬紧了牙关。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用疼痛当锚,把自己钉在“不标记”的边界上。

  “……至少现在不会。”

  他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誓言。

  洛芙娜没有动。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但推着他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

  “对不起。”

  第二十七章·空

  洛芙娜要求搬回三楼。

  阿列克斯没有反对。他让管家把她的日常用品原样搬回。只是说:“有事按铃。”

  她抱走了那件旧裙子。阿列克斯站在四楼楼梯口,看着她走下去,没有开口挽留。她走到三楼转角时,停下脚步,等了一息。他没有跟上来。她继续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开始长时间地发呆。

  有时在房间里,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窗帘上的一道褶皱。那道褶皱从顶部垂到地面。她看着它,看一整天,直到夕光把它从白色染成橘红,再染成灰紫。她不吃午饭,女仆端来的托盘原封不动地端走。她也不觉得饿。

  有时在花园里。

  她裹着厚外套,坐在石凳上,盯着她自己种下的郁金香。花已经长到六寸高,绿茎笔直,顶端鼓出了小小花苞。园丁说,长得很快,过不了多久就要开了。

  她听着,没有回应,目光停留在那抹绿色上,但眼神没有聚焦。她不是在等花开,她只是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她会在花园里坐到天黑。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不动。露水打湿她的袖口,她不动。管家来问要不要加件衣服,她摇头。保镖站在身边,陪她一起吹风。

  她在想一些事情。

  想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哥哥吗?

  她想起通讯器里艾维德的声音,“给我时间,洛芙娜。等我。”

  她需要他,可他已经去了第七星区。她想起他单膝跪在草地上抱她,可那个拥抱之后,他还是走了。她是他不得不放下的负担,是海瑟尔家族交出去的一件物品。

  为了阿列克斯吗?

  她不想,她讨厌他。

  她找不到人生的目标了。

  她十六岁之前,目标是等哥哥回家,等父亲夸奖,等花园里的花开。分化之后,目标是等匹配结果,等婚礼,等丈夫的脚步声。她一直在等,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可命运对她并不友好。它把她从艾维德身边夺走,塞进一个制度的玻璃罩里,然后看着她慢慢枯萎。

  现在她不想等了。

  可她也找不到别的事做。

  阿列克斯恢复了工作。

  他早上七点离开宅邸,晚上十点之后回来。日程重新排满,议会、军区、星区代表,一项接着一项。但他会尽量抽出时间陪她——中午回来吃午餐,或者晚餐时坐在她对面。

  他坐在餐桌一端,她坐在另一端。

  餐桌上摆着两份餐具。他切牛排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但偶尔会停一下,抬头看她。她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刀叉摆在盘边。

  “今天……去了花园?”他问。

  洛芙娜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放在桌布上,苍白,细瘦,指节处因为长时间攥着膝盖而发红。她没有回答。

  阿列克斯等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治疗

  第二十八章·治疗

  洛芙娜持续失眠的第七天,阿列克斯叫来了心理疏导团队。

  医生在评估后给出建议:夫人需要脱离当前环境。这座宅邸的每一条走廊、每一盏壁灯、每一个孤独的夜晚,都已经和她的心理创伤长在一起。暂时离开,去专业的心理治疗中心,在一个没有历史重量的空间里重新学习呼吸。

  阿列克斯站在书房窗前,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需要多久?”他问。

  “至少两周,视恢复情况延长。”医生说,“治疗期间,夫人的腺体需要稳定的Alpha信息素覆盖,但您无法全程陪同。我们需要提前采集您的信息素样本,制成缓释剂备用。”

  阿列克斯转过身,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后颈的腺体。

  医疗团队上前操作。细管贴上皮肤时,他微微一颤。采集过程很短,但他的信息素被抽离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感觉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了出去,交给一个他无法掌控的远方。

  临走的前一晚,阿列克斯回到宅邸。

  他走上楼梯,经过三楼东翼时,脚步停了。

  洛芙娜房间的灯灭了。门缝下没有光。现在刚过晚上九点,她通常不会这么早睡——或者说,她通常不会睡。

  他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

  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洛芙娜坐在床边,穿着单薄的睡裙,赤脚踩着地毯,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户。她没回头。她知道是他,她的腺体在皮肤底下轻轻一跳,辨认出了雪松味。

  阿列克斯走到她身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他的信息素缓慢地弥漫出来,清冷的雪松味,比平日更淡,更克制,像一张不敢盖得太紧的毯子。

  洛芙娜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慢到能分辨出他的信息素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那是担忧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如果我不回来了,”洛芙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怎么办。”

  阿列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指尖瞬间冰凉。后颈的腺体猛地收紧,信息素骤然乱了一瞬。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僵住了。

  他想到很多种可能。她可能在治疗中心找到平静,然后拒绝回来;她可能像艾维德一样,在远方发来一句“对不起”;她可能……可能再也不想见他。

  惶恐从心脏里炸开,沿着血管爬到手指尖。他发现自己握不紧拳头,指节在发抖。

  “我会等你回来的。”他说。

  声音很平,像陈述,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他伸出手,找到她放在床沿上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块易碎的瓷。他没有用力,只是包着,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不舍。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要好好的。”

  洛芙娜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抖了一下。

疗养院

  第二十九章·疗养院

  洛芙娜是在清晨被送走的。

  没有车队,没有随行记者,只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悬浮车,从宅邸西侧车库直接驶入地下通道。

  执政官的Omega被送入疗养中心,这消息若走漏半分,明天的头条就会炸开。阿列克斯动用了保密权限,连医疗团队都签了三倍密度的缄默协议。

  洛芙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她想起刚嫁进来那会儿,连出门散步都要报备,怕给他添麻烦,怕让办公厅紧张。现在她无所谓了。舆论风波、执政官夫人的体面——那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太想要,何况他的名声。

  她收回目光,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Beta保镖坐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中央公园的那个,给她递过燕麦奶,听过她说话。

  阿列克斯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洛芙娜上车时,保镖替她拢了拢外套领口,她顺从地坐进去,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偏头避开。

  阿列克斯的手指攥紧了车门框。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放在膝上放松的手指——那种放松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在他面前,她总是一副瑟缩不安的模样,要么低着头,要么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不愿看他。可此刻,当那个保镖伸手为她拢好外套时,她却丝毫没有躲闪。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车驶出车库,汇入首都的晨雾。他低头看着车门框上那几道凹痕,是他指节的压痕。他盯着那几道痕看了很久,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在疼。

  疗养中心位于北郊,背靠一片冷杉林。洛芙娜被安置在独层公寓里,设施比宅邸更完善恒温系统,独立花园,甚至有一间专门的信息素调节室。墙壁是暖白色的,不是宅邸那种浅灰。管家说,这是为了让夫人感到放松。

  洛芙娜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落地窗。

  她感觉自己只是到了另一个笼子里。宅邸有四层楼,这里只有一层,但四面都是墙。她走到窗边,手指抵着玻璃,外面是修剪整齐的冷杉,每一棵都被修成标准的圆锥形,像列队待检的士兵。和宅邸的黄杨一样整齐,一样无聊。

  她转身,坐在床边。床是单人尺寸,没有双人床配单人寝具的讽刺。但她还是只睡半边,另一半空着,像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Beta保镖在门外,隔着一道不厚的门板。她知道他在,这让她比知道阿列克斯在四楼时,稍微安心一点。至少这个保镖不会释放信息素,不会标记她,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阿列克斯晚上十点回到宅邸。

  车库的引擎声在空旷里回荡。他走上楼梯,经过三楼东翼时,脚步停了。

  门缝下没有光。

  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混合后的信息素味道——雪松和她的气息交融后,微微发甜,像一株被浇过水但仍不肯开花的植物。这股甜味比她之前发苦的味道轻多了,轻到几乎抓不住。

  他走进去,坐在她的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在她常睡的那一侧。被单已经换过了,但枕头还留着那缕微甜。他俯下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雪松的味道,是她的气息,被他的信息素浸润后,变得格外柔和。

  阿列克斯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宅邸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以前她住在这里时,他经过三楼,至少知道门后面有呼吸。现在那道呼吸被挪到了北郊的冷杉林边,挪到了一个他不知怎么推门进去的地方。

  他第一次体会到分离的滋味。

  不是公务出差,也不是议会滞留,是知道一个人走了,可能不会回来,而他连追上去的立场都没有。

  他坐在她的床上,手指攥着被她睡过的枕头,像攥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缓释

  第三十章·缓释

  洛芙娜到疗养院的前三天,睡不着。

  不是因为环境不好。公寓的床比宅邸的软,窗帘是暖白色的,窗外是冷杉林,风穿过针叶的声音很碎。她躺在床上,后颈贴着缓释贴,人造的雪松味正从皮肤往里渗,一点一点压住腺体的躁动。

  可身体认得出真假。

  半夜她翻身,手伸向床沿,指尖碰到冰凉的床单,猛地缩回来。宅邸里他睡在那一侧,只占窄窄一条边缘,背对着她,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温度,记住了那股清冷的雪松味如何从床沿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罩住。现在床沿是空的,人造的雪松味从后颈贴里灌进来,像隔着一层玻璃淋雨,湿意到了,却碰不到水。

  她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新的,没有他的味道,也没有她的,只有洗涤剂的寡淡。她抱着膝盖,手指掐进小腿,后颈的腺体在缓释贴下突突地跳。

  她讨厌这种想念。

  不是想他,是想那股味道,想那个怀抱,想临时标记后他拍着她后背时生疏的力道。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在她决定不再为他流泪之后,仍然在每个夜里朝空着的床沿倾斜。

  第四天,她更换缓释贴。

  旧贴从后颈撕下来时,胶体带着黏腻感,纸面已泛白。她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废弃的盒子里。在那短短几分钟的间隙中,腺体开始感到空虚——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更为钝重、也更为熟悉的感觉,仿佛心脏忘了该如何跳动,正在重新摸索着节奏。她平躺在床上,手指抠着床单的边缘,等待护士推门进来。

  护士动作很轻。她翻过身,把后颈露出来,感觉到一片新的凉意贴上皮肤。人造雪松味重新涌入,把那点骚动压下去。她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第五天,废弃盒里多了三个纸团。第六天,五个。

  到第七天,她不再数了。

  心理医生建议她做些喜欢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她顺从了,像顺从所有不让她为难的事。

  她跟着全息教程学烤曲奇,糖霜和面粉的比例弄反了,出炉的点心硬得像石头。她咬了一口,硌得牙疼,慢慢地嚼,嚼到满嘴都是焦苦的黄油味。她没有吐掉,也没有吃完,只是把它放在盘子里,看着它凉透。

  她开始追剧。一部很老的长剧,讲的是一个Omega家族几代人的聚散。她窝在沙发里,看到女主角在雨夜里被兄长接回家时,眼泪忽然流了满脸。她抬手去擦,指尖湿湿的,愣了一下——她哭是因为别人的故事,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发现让她停下来,盯着暂停的屏幕看了很久。

  她很久没为阿列克斯哭了。

  并非刻意不去回想,只是那些独自在宅邸房间里忍受的疼痛、等待的脚步声、发苦的信息素,仿佛被移到了遥远的地方。它们依然存在,只是不再每天前来叩门。

  她每天都接受心理疏导,医生询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既不抗拒,也不过于热切。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下“情绪指标趋于平稳”,她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日子变得能够忍受了。

  但夜晚仍然是夜晚。

  她躺在单人床上,后颈贴着新的缓释贴。人造的雪松味安静地释放着,维持她信息素的平稳。

  可她的身体记得更多——记得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时的重量,记得他拍她后背时掌心落下的节奏,记得临时标记后他把她抱回床上时,手臂穿过她膝弯的力度。

  她无意识地翻身,朝向床沿。

  等她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悬在空着的半边床上方,像一株植物把气根伸向空气中仅存的水汽。她猛地缩了回来,手指紧紧攥住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颈的腺体在皮肤底下轻轻震颤,不是疼痛,是想念。一种被编码在细胞里的、无法撤销的想念。

  她讨厌这种想念,但她学会了等待它过去。深呼吸,数冷杉叶的摩擦声,直到缓释贴的药效重新占据上风,直到身体终于疲惫,放弃抵抗。

  她闭上眼睛。

  窗外,冷杉林在风中摇晃。她不再数日子,不再数废弃盒里的纸团,不再数自己为他哭过几次。白天她烤焦曲奇,追别人的剧,把眼泪借给虚构的故事。夜里她独自忍受身体的背叛,像忍受一种慢性的、不会致命的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一次,她没有伸向床沿的手,也没有悬在半空的额头。她只是躺着,在人造雪松味的包裹里,等待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淹没。

网球

  第三十一章·网球

  医生建议洛芙娜运动时,她正在吃一块自己烤的曲奇。

  “夫人,适度的运动可以帮助信息素代谢,也能……”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刺激她的词,“……让晚上睡得更沉一些。”

  洛芙娜点了点头,将曲奇放回盘子,轻轻拍掉指尖的碎屑。她顺从了,就像对待所有不让她感到为难的事情一样。

  Beta保镖站在门口,忽然开口:“夫人,我会打网球。”

  她抬头看他。他表情平和,没有邀功,也没有期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她决定。洛芙娜想了想,觉得有人陪也不错,至少球场上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墙的影子。

  “好。”她说。

  疗养院后面的室内球场很大,顶棚是透光的,把下午的阳光筛成柔和的白。洛芙娜换了轻便的衣服,握着球拍,站在底线后,动作生疏。

  保镖没有急着喂球。他先教她握拍,帮她调整手腕的角度,然后站在对面,把球轻轻打过来。球速很慢,很高,落在她刚好能够到的位置,像一种小心翼翼的纵容。

  洛芙娜挥了第一拍。

  球打空了。她愣了一下,保镖已经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发给她。第二拍,她碰到了球,球撞在拍框上,弹向一边。她以为他会叹气,但他只是走过去,再次捡回来,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再试一次。”他说。

  她继续挥动球拍。第三拍,第四拍……一直到第十拍,她终于把球打过了网。球落地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在确认刚才那阵震动是否真实存在。

  保镖喊了一声“好球”。她没笑,但肩膀松了一寸。

  她继续打,直到脸颊发烫,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呼吸变得急促。她第一次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快速流动,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腺体疼痛,只是因为运动。她不需要扮演执政官夫人,不需要等谁的脚步声,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她只需要把球打过去,或者不打过去,都没有人责怪她。

  这种自在让她陌生,也让她微微发颤。

  这天下午,她第一次打满了四十分钟。

  保镖递来水,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汗水从下巴滴到衣领里。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腿伸直,看着顶棚外的云在移动。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去拢。

  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网球本身,是因为在这里,她的身体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信息素的牵引,没有匹配的引力,没有那双在黑暗中盯着她看的眼睛。她只是一个打球的女孩,动作笨拙,但呼吸自由。

  又过了几天,洛芙娜开始期待下午的阳光落在球场上。

  这天,她打得比往常更久。脸颊红扑扑的,额发湿透,一个回球打偏了,网球弹出底线,朝场边的休息区滚去。

  保镖放下球拍,习惯性想去捡。

  “我去。”她拦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她小跑过去,裙摆擦过大腿,风把汗吹得凉丝丝的。

  球滚到了一双皮鞋边。

  那人穿着深色正装,肩线笔直,很高,正和一位疗养院负责人低声交谈。他听见动静,暂停了谈话,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球,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洛芙娜走近,微微喘着气,伸出手。

  他直起身,将球递了过去。当看清她的脸庞时,他的眼神微微一凝,仿佛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档案上的照片终于与真人重合。随即,他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很淡,不刺眼,仿佛冬日午后从云层中漏下的一缕阳光,恰好停留在礼貌的边界上。

  “您的球。”他说。

  洛芙娜接过,指尖碰到球的绒毛,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谢谢。”

余烬

  第三十二章·余烬

  秘书汇报完疗养院的近况,合上文件夹。

  “夫人今日打了网球,”他说,“信息素指标稳定,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周。”

  阿列克斯坐在书桌后,握着笔,在一份边境贸易协定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填满了房间。他没有抬头,只是点了一下下巴,表示听见了。

  秘书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阿列克斯维持着握笔的姿势,许久未动。纸角的墨迹渐渐晕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宛如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他凝视着那个黑点,突然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原定的两周,被拉长成了四十多天。她烤了曲奇,打了网球,信息素趋于平稳。

  她变好了,但没有回来。

  他放下笔,走上三楼。

  洛芙娜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那股她曾经发苦的信息素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中性的、寡淡的空白。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

  衣橱里挂着她常穿的两件外套,一件是旧羊绒开衫,另一件是薄呢大衣。

  他只是坐着,感受这间屋子被使用过的、却又被遗弃的空白。

  阿列克斯躺下来,只占她常睡的那一侧。

  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她的声音。却发现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被临时标记后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讨厌你”时,声音里的碎裂感。

  他想念那个声音。

  这让他心惊。不止是想念她的顺从和温柔,还想念她破碎的、抗拒的、甚至厌恶的哭声。想念她推着他的胸口说不要,想念她悬在床沿上方又猛地收回的手,想念她背对着他缩成最小一团时,被子里传来的颤抖。

  他想念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厌恶。

  阿列克斯坐起来,后颈的腺体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清冷的雪松味不受控制地外溢,在空房间里乱窜,找不到可以覆盖的对象。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原来Alpha也会离不开Omega。

  不是制度绑定的义务,也不是94.7%的生理牵引——仅仅是一个人,离不开另一个人。

  他的日程排满了议会、军区、星区,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些会议上裂成碎片,掉落的每一块都飘向北郊的冷杉林。他批阅公文时,笔尖会无意识地在纸角写下她的名字缩写,然后迅速划掉。

  他离不开她。这个认知像吞下一块冰,落进胃里却烫得发疼——他从未允许自己需要任何人。

  凌晨两点,他打开通讯器,调出疗养院的地址。手指悬在“预约探视”的按钮上,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他想起她缩在衣柜里的样子,想起她背对他的肩膀,想起她偏头避开他指尖的那几毫米。

  他害怕。

  政敌的攻击,舆论的反噬——那些他都应付过。他害怕的是她的眼神。瑟缩,躲闪,厌恶,或者更糟的,那种他都承受不住。

  他关掉通讯器,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他下楼,穿过空旷的门厅,推开通往花园的门。夜风灌进来。没有路灯,月光把冷杉的轮廓削成银白色的刃。风裹着他的雪松味往北吹,往她所在的方向吹,却到不了她身边。

  他忽然想起以前经过三楼,至少知道她在。现在那层楼空着,像被拔掉牙齿的颌骨,只剩下一个沉默的洞。

蛋糕

  第三十三章·蛋糕

  洛芙娜学会了烤戚风。

  她花了半个月摸清疗养院这台烤箱的脾气——温度比宅邸那台低十五度,预热要多等三分钟。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迹很轻,像怕纸面承受不住。今天出炉的蛋糕没有塌陷,边缘金黄,切开时气孔均匀,蛋香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到走廊。

  Beta保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红茶。

  “夫人,”他说,“今天闻起来很好。”

  洛芙娜切了一块,装在白瓷盘里递给他。又切了一块给自己。她尝了一口,甜度刚好,油脂在舌尖化开,没有焦苦。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保镖拿着叉子,站在餐桌边,没有立刻吃。他看着窗外的冷杉林,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她。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洛芙娜都快吃完自己那块了。

  “夫人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叉柄,“回去。”

  洛芙娜拿叉子的手停住了。

  银质叉尖悬在半空,蛋糕的碎屑还沾在上面。她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盯着那块被切开的蛋糕,盯着里面细密的气孔,盯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空洞。

  她以前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在宅邸时,她缩在被子里,假装听不见经过三楼的脚步声。在疗养院,她每天换缓释贴,烤蛋糕,打球,把日程填得很满,假装那个问题是别人的事。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来这里休息,不是逃离。她告诉自己,阿列克斯·瓦尔登是首席执政官,不是她的丈夫。

  可保镖把它摆在了她面前。

  她放下叉子。瓷盘边缘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你为什么问这个。”

  保镖低下头。“因为执政官每天都会问您的近况。他不让我告诉您。”

  洛芙娜的手指在桌沿上蜷起来。

  她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阿列克斯坐在她床边,背对着窗外的路灯,肩膀的线条第一次不那么挺直。她说如果不回来怎么办。他说我会等你回来的。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补了一句——

  “你要好好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指节在发抖。

  他一直没放弃她。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落进胃里,像一块没烤熟的蛋糕芯,湿重,黏腻,堵在那里。

  她不想承认,但记忆不受她控制——他守在昏迷的她床边三天,咬破舌尖克制自己,把日程压到十点前结束,在她衣柜外单膝跪下说“出来吧”。他做了所有他不会做的事。而她只是哭着说讨厌他。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冷杉被风吹得摇晃,针叶摩擦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她看着保镖,这个替她捡了无数次球、陪她打了四十分钟网球的人。

  他是阿列克斯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在替她丈夫问话。

  洛芙娜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和临走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措辞,却不再是试探,而是某种迟来的、不得不面对的宣判——

  “如果我不回去,”她说,“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完)

累赘

  第三十四章·累赘

  “如果我不回去,怎么办。”

  这句话在洛芙娜心里绕了很久,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保镖已经走了,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盆没吃完的蛋糕。

  她坐在床边,后颈的缓释贴还在发挥药效,人造的雪松味从皮肤往里渗,可她睡不着。

  夜里她滑开电子板,冷光映着脸。她本想看那部没追完的剧,手指却停在了推送页面上。

  海瑟尔航运集团第七星区新航线正式通航,艾维德·海瑟尔总督出席剪彩仪式。

  配图里,他穿着深蓝色正装,肩线挺括,袖扣是家族徽章款。父亲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姿态是掌舵人交付权柄的满意。母亲没有出镜,但洛芙娜能想象她站在镜头外,替艾维德整理领结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时候父亲从航运总部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问艾维德的功课。母亲会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拂过他的肩章,说“我们艾维德是天生的继承人”。

  那时候洛芙娜站在楼梯拐角,抱着一本星区地理图册,等着有人叫她下楼,但没有人叫她。她分化之前,家里甚至没有为她准备过一件正式场合的礼服,因为她不需要出席,她只需要站在一边,像一件摆在架子上的瓷器。

  现在那件瓷器被送出去了,送给了阿列克斯·瓦尔登。

  她关掉新闻,把电子板反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冷光熄了,房间里重新沉入疗养院那种暖白色的、令人发困的安静。

  她坐在黑暗里,出嫁后,她的通讯器里有过谁。从来没有父亲,也从来没有母亲。一次都没有。

  她打开通讯器,滑到家庭分组。父亲的头像灰色,最后上线日期是她婚礼那天,发过一条公开祝福:“海瑟尔家族与执政官办公厅缔结良缘。”母亲没有头像,只有系统默认的符号。洛芙娜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用不用私人通讯器。

  她不是被遗忘了,她是被处理完毕了。

  像一份签过字的合同,像一艘已经离港的星舰。她的父母完成了他们的职责——把她生下来,养到分化,交给系统。之后她是执政官夫人的事实,与他们无关了。

  洛芙娜的手指攥紧通讯器,指节发白。

  她想起躲进衣柜里的那个时候。她缩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对着通讯器哭喊“带我走”。艾维德在另一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给我时间”。她当时把那句话当作浮木,当作哥哥终于要救她的证据。可现在她看着那张剪彩照片,看着父亲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承诺,是推辞。

  艾维德有他的航线,他的总督府,他的家族版图。她是他在深夜接到的一通越洋电话,是他日程表里一个需要“稍后处理”的条目。她哭着求他带她走,可他连问一句“你现在疼不疼”都没有。

  她成了他的累赘,就像她曾经是父母的累赘。

  洛芙娜慢慢松开通讯器。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苍白,细瘦,指节处因为长时间攥着东西而发红。

  她想到了阿列克斯。

  他是变了。不再是那个经过三楼不停留的人,不再是那个只给她制度的人。

  可正是这种改变,让她更害怕。

  他的等待不是一扇敞开的门,是一根递过来的、她不知道该不该接的绳子。

  如果回去,就要面对他的好,他的拍背,他的拥抱,他的“对不起”。她就要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被爱的Omega,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回应。她害怕一旦回去,某天他又变回以前的样子,而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温度,那会比从未被温暖过更疼。

  她不想回去,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碎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份好。

  可她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海瑟尔家不要她。父母切断了联系,兄长把她排在航线之后。疗养院只是暂时的笼子,医生说过,Omega的腺体需要Alpha信息素维持,她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

  第三十五章·雾

  天还没亮,洛芙娜就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睡。后颈的缓释贴在凌晨三点失效,她没有换新的,只是平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管道在墙体内发出细微的金属疲劳声。窗外是灰蓝色的晨昏,冷杉林的轮廓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

  她轻轻下床,赤脚踩着地毯,从衣橱里取出那件灰色羊绒开衫披在睡裙外。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让她打了个颤,却也让她确认自己还醒着。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Beta保镖通常在凌晨换班,新来的人会在东翼尽头打盹。她贴着墙根走,经过护士站时,屏幕的冷光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值班的人低着头。她推开西侧那扇通往花园的侧门——磁吸锁夜里会留一道缝通风,她用一本旧杂志卡住过它,现在那道缝还在。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冷杉的湿气。

  洛芙娜走进花园,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走到最西侧。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后是一片废弃的苗圃,杂草丛生,野藤爬满了废弃的支架,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没有人打理,反而比前面那些修剪成圆锥形的冷杉更自在。

  她在一棵树下曲腿坐下。

  背脊靠着粗糙的树干,杂草搔过小腿,露水打湿睡裙的裙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四周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鸟类振翅的扑棱声。这种没有人声、没有监控、没有信息素缓释贴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把她裹住了。

  她慌乱了一整夜的心绪,终于在这里慢慢沉下去。

  她靠着臂弯,睡着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时,赛德里安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废弃苗圃——疗养院的安防报告说他今天可以休息,但他凌晨五点就醒了,在院区外围散步时,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Omega信息素。

  微微发苦,像被雨水泡过的花瓣,但底下藏着一丝甜,很静,很稳,像是心绪终于落回水底后泛起的涟漪。

  他顺着那缕味道走过来,拨开半人高的野藤,在歪脖老树下看到了她。

  洛芙娜蜷缩在树根旁,头枕着膝盖,睡裙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赤着脚,脚踝被露水打湿。她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后颈的腺体裸露在晨雾里,没有贴缓释贴,皮肤白得发光。

  赛德里安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确认她的胸膛还在起伏。然后他走过去,动作很轻,在她身侧半米远的地方蹲下来,没有碰她。

  洛芙娜还是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因为光线而眯起,脸上还留着衣袖压出的红痕。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停在礼貌边界上的和煦笑容。

  “是你。”她说。

  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她记得他,那个帮她捡球的男人。

  赛德里安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半人宽的距离。他身上的信息素缓慢地溢出来——白茶的味道,像雨后初晴时泡开的第一杯,清冽里藏着一点很淡的暖,不侵略,不覆盖,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洛芙娜的后颈腺体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警觉,是某种遥远的、被唤醒的记忆。她忽然想起国宴那个夜晚——镜厅里她胸闷得无法呼吸,一个穿深黑礼服的男人从她身侧经过,袖边有一道银灰色的边线。那缕极淡的信息素边缘,让她后颈的刺痛停了一瞬。

  “原来是你。”她转过头,看着他,“国宴上……是你。”

  赛德里安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原来你还记得我。”

  “为什么帮我?”洛芙娜问。她没有说谢谢,只是问原因,像问一个她困惑了很久的谜题。

空房间

  第三十六章·空房间

  阿列克斯是在下午接到消息的。

  疗养院的紧急通讯很简短:“夫人离开监控范围,已启动搜寻。”他当时在议会主持能源法案的第二轮质询,握着电子板的手顿了一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对着话筒说:“休会。”

  然后他起身走了。没有交代议程,秘书追到走廊时他已经进了电梯。他独自驱车,从首都中心区到北郊疗养院,正常四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就到了。

  推开洛芙娜公寓的门时,房间里没有人。

  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着,枕头还留着凹痕。窗台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外面冷杉林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纸质治疗日志,不是秘书每天送达的电子摘要,是医师手写的内部记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床铺,忽然觉得不真实。

  就像那个夜晚,他推开三楼的门,发现床上空了。但那次是在宅邸,这次是在他以为安全的疗养院。他以为把她放在这里,有医生,有保镖,有缓释贴,她就会安全。他以为距离能让她好起来,也能让他学会怎么做一个不让她害怕的人。

  可现在她又不见了。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手指碰到扶手,是凉的。他等了三分钟,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她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房间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冷杉林的风声。

  阿列克斯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日志。

  翻开第一页,入院评估:“患者信息素水平低于正常值30%,伴有重度抑郁及自毁倾向。”

  他盯着“自毁倾向”那四个字,指节压出一道白痕。他继续往后翻。

  “第7日:患者夜间出现梦游症状,于走廊徘徊,被发现时后颈腺体裸露,拒绝贴回缓释贴。自述‘想闻闻没有味道的空气’。”

  “第14日:患者要求删除病历中‘执政官夫人’称谓,改用患者编号。经协调,医师在记录中称其为‘H0794’。患者当日进食量提升。”

  “第21日:患者向主治医师询问:‘永久标记能否通过医疗手段清除。’被告知风险后,患者沉默,未再提及。当夜信息素波动异常。”

  阿列克斯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永久标记能否清除。”

  他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他以为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不想回去。以为她烤蛋糕、打网球,是在慢慢地把他的伤害从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擦掉。可日志说她问能不能清除标记。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带着他的标记活下去。

  他继续看日志日志,纸张的边缘被他的力道揉出褶皱。

  “第29日:患者于花园西侧发现一株野生鸢尾,将其移栽至公寓窗台。称‘它不用被修剪’。”

  “第33日:患者开始记录梦境。自述梦见一片没有编号的雪地,她在里面走,没有方向,但没有人在后面追她。医师评估:自我意识初步复苏,但归属认知仍缺失。”

  “第45日:患者烤制戚风蛋糕成功,分予安保人员,出现分享行为。独处时信息素出现短暂自主愉悦波动,非缓释贴作用时段。原因待查。”

  阿列克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缓释贴作用时段的自主愉悦波动。

  他盯着这行字,试图理解它的含义。医师没有写明原因,只写了“待查”。但阿列克斯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那不是药物带来的平静,是她自己产生的、属于她自己的愉悦。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带来的。

  他不在场,他不知道她这一天做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某个瞬间感到愉悦了,而那个瞬间里没有他。

  他猛地攥紧日志,纸页在他掌心发出脆响。他的腺体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清冷的雪松味不受控制地外溢。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