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节
第101节
钟武才知道原来那位姜前辈有这样的过往。 “有很多人仰慕这位前辈,但也有很多人仇视他。你能得这位前辈看重,是世间第一等的机缘,但祸兮福所依,切不可大意。” 王名云提醒道。 钟武郑重点头。 王名云转过身,正对钟武,笑道: “同行一场,最后送你一句话――天下之事,其得之不难,则其失之必易。其积之不久,则其发之必不宏。” 天地间,夕阳下,这位青衫儒者长发飞扬,衣袖飘摇,似要乘风而去。 钟武忽然有些伤感,朝身前之人深深作揖: “晚辈,拜谢龙山先生!” 王名云面带笑容,坦然受了这一礼。 鲜血忽然从他圆满无垢的灵躯中疯狂涌出,他趋于巅峰的修为境界开始节节衰退! 新历一零一三七年。 龙山先生王名云以一敌六,斩杀两名金丹真君。一朝踏破上三境,击退元都道君,最后又跌落回金丹境谷底,五神通仅剩其一。 一朝惊天下,刹那芳华逝。 ......第九十七章 残阳照忠骨 落云城上空,大日不在,云海也随风消散。 唯有一轮残阳孤悬天际,血色浸透了半边苍穹,将下方绵延的战场染成一片铁锈般的暗红。 龙山先生最后是被人直接带走的,钟武等人都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想必是儒家内部的某位大佬。 他离开后,来到武国的那些大佬们也纷纷退场。 无人在意参与这场厮杀的两国。 至此,武国的这场危局才算真的渡过了! 胡军大败溃逃,如决堤洪水般向北奔涌,丢弃的旌旗、盾牌、长矛散落满地,在血泥中浸泡成深褐色。 两万多名武军将士站在尸山血海中,没有人追击―― 他们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握刀的手在颤抖,双腿沉重如灌铅,却依然挺直脊梁。 有上万名来不及逃跑的胡军选择投降,此时已经放下兵器,被集中在一起看管。 看管的武军人数寥寥,个个气喘如牛,疲惫刻在眉间深痕里。可他们的眼神依旧睥睨,即便累得连刀都难以举起,却目光如铁,随时都能再扑向敌人。 而那些投降的胡军,从始至终都无人反抗,表现得很老实。 宋岳靠在一面破损的盾牌上喘息,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崩口。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变成放肆的狂笑,笑得浑身发颤,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在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五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他脑海中闪过十几日来的一幕幕,城墙上的死守,同袍在身旁倒下,还有陛下跃下城墙时那道撕裂绝望的白光......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 他当兵不到一个月,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身边许多认识,不认识的同袍都死了,很多人就死在他身边。 “弟兄们,咱们......守住了!” 宋岳靠着盾牌,流着泪,喃喃道。 陈五坐在宋岳身旁,也在笑里哭。 他不断用衣襟擦拭手中的长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这把刀是一名三境兵修的,一件中品法器,陈武羡慕了很久。 冲杀时,这名兵修替陈五挡下了一记阴毒的法器偷袭,胸膛被炸开一个大洞,临死前还咧嘴对他笑: “刀......给你......替我继续......” 陈五捡起对方的刀,一直厮杀到了最后。 他突然停下擦拭的动作,猛地将刀插进泥土,仰头望天,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狼,在暮色中嚎哭。 庄河坐在一截倒塌的辕木上,战友正为他处理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 药洒上去时,他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这双在杂货铺里只会打算盘、搬货箱的手,今日握刀杀了二十多名胡兵,甚至包括两名兵修! “我真做到了......” 他喃喃道,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看见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是今早还跟他分吃半块干粮的新兵,一个八段锦同样通过了八道玄关的人。 此刻那人静静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庄河今早还和对方交流了一些八段锦的心得,两人约好打完这仗互相请对方喝酒。 胜利的喜悦让人沉醉,可同袍的死亡也让人心碎。 武军将士们都沉浸在两种不同的情绪中。 钟武从远处走来,步履沉缓,踏过尸骸与残旗。 他的目光掠过一具具武军士卒的遗体,掠过倚着营栅喘息的重伤员,掠过跪在地上默默收拾同袍遗物的将士。 残阳将他的影子投在血色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所经之处,原本或坐或躺的将士挣扎着站起。无人言语,只以近乎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在绝境中领他们杀出血路的年轻君王。 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钟武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时,陈五突然从人群中走出。这个向来冷硬如铁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他走到钟武面前三尺处,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却铿锵,“陈五此生,誓死追随陛下!纵使刀山火海,九幽黄泉,陈五愿为陛下驱使!!” 他本就是武国的兵,是钟武的兵。照理来说,没有必要特意跑到钟武面前再宣誓效忠。 这看上去像是在溜须拍马。 但了解陈五的士卒都知道,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宋岳还知道,当初陈五就是因为和顶头上司对骂,才影响了升迁。否则以陈五的才干,境界修为,早该升为领兵作战的将领,而不会跑来带新兵。 陈五确实不是为了在钟武面前特意表现自己,他也知道自己这番宣誓有些奇怪。 但在看到钟武后,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说点什么,无法舒缓心中烈火一般的情绪! 陈五这一跪,像一颗火星落入干柴。 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将士们。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忍着伤痛,一个个单膝跪地。残破的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染血的战刀插进泥土。 “誓死追随陛下!” “誓死追随陛下!” “......” 众人不像陈五那般读过几天书,说不出太复杂的话,只能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继而汇聚成浪潮。上千人、上万人跪在血泥中,仰头看着那个白袍染血的身影,声浪汇聚成洪流,冲破暮色,震撼四野! 就连王博旭这位尚书令,也朝钟武行以跪拜大礼。 在他身旁,韩斗早已单膝跪下,王犀紧跟着他一起跪下。 至于那些胡军的俘虏,一开始就是跪着的。 残阳下,数万人跪在染血的战场上。 唯一一袭白袍站立,好似这片天地的中心。 钟武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将士。残阳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同样并不平静的眼眸。 这个时候,他身为天子,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穿过人群,再被人群追随。 天穹之下,原野之上。 数万人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城。 ......第九十八章 山河如磐,人心如铁 落云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城外喊杀声渐歇,当武军大胜、胡军溃逃的消息传回城中,那些曾经跪在城楼内哀求钟武投降的大臣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礼部尚书程怀章瘫坐在地上,双手抖得不停。 “胜、胜了?”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六位金丹真君......胡国大军......怎么可能......” 身旁的同僚们同样面无人色。 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仿佛已经感受到钢刀加颈的冰凉;有人瘫坐在地,双目失神;还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全完了......”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让人绝望的? 六金丹围城,绝对算是。 更绝望的呢? 劝说君王投降,结果最后君王自己带人打赢了...... 这些大臣都很清楚,自己等人的政治前程基本已经完了,至于性命能不能保住,全看那位年轻君王的心情。 “快!快整理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