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节
第120节
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前,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沈青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哆嗦:“婉清。” 林婉清没有应,她的手指继续转着玉镯,目光从沈青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裳。 “你终于肯见我了。”沈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我让人去找了你多少次……七次,七次你都不肯来,今天我用死来逼你,你才肯来。”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榻沿: “婉清,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林婉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耐烦起来。 “那天在后山的枫树林里,你亲口对我说的,你说你不在乎我出身寒门,你说你只看重我这个人,会成为整个宗门的中流砥柱,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你说过的,你握着我的手说的,你的手当时是热的,你说我们要一起走到最高的地方去,你说……” “够了。” 林婉清的声音不高,可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沈青,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可你难道不明白吗,那些话是说给那个有可能成为八院大师兄的沈青听的,是说给那个化劲巅峰、距离丹劲只有一步之遥的沈青听的,是说给那个前途无量、被所有人看好的沈青听的。” “不是说给你这个废物的。” 沈青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张了张,再合上。 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剜出来的。 “你……你说什么?” 林婉清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不是你这个人。你的潜力能带我走到更高的地方去,所以我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海誓山盟也好,柔情蜜意也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的筹码罢了……” “可你现在是什么?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你连这只药碗都端不稳。你告诉我,我要一个连药碗都端不稳的男人做什么?” 沈青的嘴张着,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林婉清继续说道:“沈青,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只讲利益,不讲真心,真心这种东西,哄哄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行,你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信这个吧?” 沈青突然大声吼道:“我不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你是被逼的对不对?是有人逼你这样说的对不对?” 他撑起身体,想要从榻上站起来。 可他的手臂撑不住,刚抬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从榻上滑落,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正好跪在那滩药汁和碎瓷中间。 碎瓷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和药汁混在一起。 “婉清,你告诉我你在骗我。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林婉清低头看着他,看了他三息: “幼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沾了一点药汁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脚步没有停。 沈青跪在那滩药汁和碎瓷里,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碎瓷在他膝盖上划出更深的伤口,血涌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扑向桌,又去抓桌上的茶壶、茶杯、药碗的碎片,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门口站着的师兄弟们,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慰太轻,沉默太重。 程师兄站在最前面,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别了过去。 柳川站在人群最后面,他又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林婉清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转角了。 晚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几只归巢的鸟从屋檐下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房间里,沈青依然蹲在地上。 他抱着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没有声音。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压成了一声一声沉闷的、像是要把胸腔撕裂开来的喘息,仿佛是如同疯了一般。第127章不可能战胜的对手(第一更) 次日清晨,广场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十六强的抽签,各院硕果仅存的弟子们站在抽签台前,神色各异。 四院占了九席,五院四席,六院二席,八院一席。 这一轮,第七院的弟子彻底被淘汰。 八院的那一席,是柳川。 他站在队列里,位置偏后,毫不起眼,可落在身上的目光比昨日多了几倍。 轮到柳川,他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牌,上面便写的很清楚: 四院,韩烈光光……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把竹牌收起来,走下抽签台。 程师兄第一个冲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竹牌上的名字,脸色变了:“韩烈光光?” 廖师兄也凑过来,脸上有些古怪。 大师兄顾诚站在后面,没有看竹牌,只看程师兄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烈光是四院的师兄,丹劲中期。”程师兄苦笑道,“比孟河进入丹劲中期的时间长得多,至少早了两年。 并且,他是天生的玄蛮之体,身体体质强横,力大无穷,克制你的横练功夫,还掌握着三门丹劲级别的功法,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就是硬碰硬。”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没有获胜的可能。 廖师兄在旁边接话:“孟河那场,你已经拼尽全力了,跟孟河不过是伯仲之间。 韩烈光光比孟河强了一个档次,正好克制你的打法,上一场,他也赢得很轻松,这一场……”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龚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竹牌:“韩烈光光是四院的种子选手,这一场,不好打,赢了是奇迹,输了不丢人。” 柳川站在抽签台边,手里攥着那块竹牌,转身走回八院的方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擂台上正在准备比赛的那些身影。 随后,他便看到四院当中,柳烈光站在四院的方阵里,身材魁梧,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 回八院。 龚师私下里找到柳川,再度强调道:“你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我之前无法想象的了。” “十六强,八院多少年没出过了。这一场,尽力就好,不要受伤。” 柳川点了点头。 下午,广场上的气氛凝重。 十六进八,只剩下八场比赛,分两轮进行。 柳川对韩烈光这一场,被安排在第一轮。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比昨日更多,各院的弟子、世家代表、白蛇城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水泄不通。 “八院那个,这回肯定过不去了。” “那个柳川虽然赢了孟河,可跟韩烈光光比,还是差了一截。” “不是差一截,是差一个档次。”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看好柳川。 高台上的几位院主也在低声交谈,五院院主陈厉摇了摇头: “柳川能赢孟河,已经是超常发挥了,韩烈光正好克制他的打法,这一场,没什么悬念。” 四院院主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几位太上长老坐在最高处,须发皆白,目光浑浊,可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白衣年轻人,看了几眼,又闭上眼睛。 世家圈子里,程欣坐在程家的席位上,她看着八院方阵里的程嘉,又看着擂台上的柳川,叹了口气:“这一场,怕是要输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人反驳。 柳川登上擂台,韩烈光光已经站在对面了,身材魁梧,比柳川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他的手臂比柳川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低头看着柳川,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柳川,你很强,可你赢不了我。” 柳川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强劲的对手?” 韩烈光没有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次强调道:“你击败了孟河,我会全力以赴。” 裁判登上擂台,检查了两人的装束,退到边缘,举起手:“开始!” 广场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 柳川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输。 这个“所有人”里,包括擂台下八院的师兄弟,包括高台上诸位院主,包括观礼席上那些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 柳川站在擂台中央,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冰魄真气猛地炸开,沿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 但他不是来输的,即使全世界都认为他会输,他也认为自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