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第38节
程之荣被噎得一时语塞,白皙的脸蛋已经涨成猪肝色。 王守仁继续说道:“武清县遭灾,流民遍地,本官见他们衣食无着,便以工代赈,让他们挖土烧砖,自食其力,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程知县身为父母官,不感激也就罢了,反倒纵容妻弟收取保护费,还派差役拿人。本官倒要问问,这武清县,究竟是大明的武清县,还是你程家的武清县?” 扣帽子是读书人的基本技能,王守仁只是不屑去用,并非不会。 “你……你血口喷人!” 程之荣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对刘健道:“首辅大人!此人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下官请求将其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刘健放下茶盏,终于开口:“程知县。” “下官在!” “你说王司直聚众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这……上千流民聚集,就是证据!” 程之荣话音方落,一旁陪立的赵掌柜已按捺不住,上前说道:“首辅大人容禀!程知县所言句句属实!小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忠义二字。这些日子,县尊为赈灾事废寝忘食,我等皆看在眼里。” 陈掌柜见状,立刻附和道:“倒是那窑厂,武清县距京师不过数十里,若有歹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小民斗胆说一句,王司直此举,实难避嫌!” 张掌柜赶忙补充道:“分明是借着赈灾之名,行聚众之实!” 程之荣见有人帮腔,底气又足了几分,挺直腰板道:“王司直,你可听见了?民心如镜,照得清楚!” 刘健坐在侧首,脸上毫无波澜。 他久在朝堂,哪能看不出这是做戏。 只是这戏做得实在卖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得十足。 倒是王守仁…… 想到此人,他心念一动, 这年轻人是太子府的属官,行事向来有章法,今日却跑到武清县开窑聚众,难道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正思量间,堂下的刘三忽然跳了出来,指着王守仁鼻子叫道:“首辅大人!您可要明察啊!这姓王的仗着是京官,根本不把武清县放在眼里!他那些流民里,好多都是青壮汉子,整日操练似的挖土运砖,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程之荣趁机叹道:“下官也是忧心此事,这才将王司直请来问话,谁知……唉!” “下官为政三年,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自问尽心竭力。今夏水患,更是夙夜难眠,恨不得将家财尽数捐出赈灾。可谁知,竟有人借此生事,污蔑下官纵容妻弟勒索!” 说着,他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进士出身,蒙皇恩授此知县,三年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有愧黎民。今日却遭此诬陷,实在,实在……” 他掩面长叹,说不下去了。 赵掌柜立刻捧上那柄万民伞,高声道:“首辅大人请看!此乃武清百姓自发为程知县所制万民伞,伞上姓名皆实,绸面颂词字字出自肺腑!若程知县真是贪墨无能之辈,岂能得此民心?” 刘健看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大伞,又看看程之荣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演戏演到到这个份上,王守仁却依然面色平静。 这样的场面,还能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莫非这件事真的跟太子有关? 就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进去之后,见人就打!”第44章 不是天灾 众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 甚至还在思考,谁啊这么嚣张? 紧接着衙门外传出一阵呵斥声和痛呼声。 程之荣一愣,喝道:“何人敢在县衙外喧哗?” 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当先冲入,见差役就推,遇阻拦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顷刻间被撂倒了好几个。 刘三忽然瞪大眼睛,指着那群人中一个身穿锦缎劲装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个小崽子!” 那少年闻声转头,正是朱厚照。 他看见刘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说罢一个箭步冲过去,劈头盖脸就打。 刘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着怎么揍回去呢! 看到对方送上门来,当即举起拳头,然后…… 啪!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想还手,却被李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朱厚照年纪虽小,也是个半大小子,从小有弓马根基,两只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拳拳都招呼在刘三脸上。 “反了!反了!” 程之荣又惊又怒,怒道:“谁人敢大闹公堂?” 一个锦衣卫蹿至案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哎哟!” 程之荣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官帽滚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刘健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这群人的执行力。 太子说了,见人就打,当然也包括这个老头。 随即有人上前来,一拳砸在刘健眼睛上。 可怜的刘健哪里受过这种罪,嗷一声摔倒在地。 摔倒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的青砖,顿时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刘公!” 王守仁脸色一变,赶忙冲过去搀扶。 朱厚照这才看见刘健,愣了一下:“刘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刘健被王守仁搀扶着站起来,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说道:“太子殿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却浑不在意,转头看向王守仁,关切道:“王司直,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无碍。”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个狗知县呢?给我滚出来!” 王守仁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后。 程之荣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将他揪起来,说道:“刘师傅,你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窑厂收保护费,不给就要砸窑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我就不姓朱!” 刘健强忍头痛,厉声道:“殿下!程知县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该依律究办,岂能动手殴打?你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程之荣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脑瓜子嗡嗡的。 那窑厂……竟是太子开的? 朱厚照梗着脖子:“刘师傅,我刚才说了,他纵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实据?” 刘健揉了揉眼睛,沉声道:“老夫方才查阅武清县三年账簿,钱粮刑名皆清楚明白,并无明显纰漏。今夏水患虽重,也是天灾,程知县已尽力赈济。殿下单凭一面之词便动手打人,让天下官员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还要争辩,但是一时无从辩起。 不过,他遇到问题的时候,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那就是……摇人! 只见朱厚照转过身去,冲着大门口喊道:“杨伴读,杨伴读来了没?” “来了,来了!” 随着声音传来,杨慎小跑着进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杨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赶忙道:“杨伴读,刘师傅说程之荣没问题,水患是天灾,你来说!” 杨慎快步上前,先对刘健躬身行礼:“学生杨慎,见过刘公。” 刘健一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摆了摆:“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然后说道:“刘公容禀,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是人祸!” 刘健猛地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慎看着在场众人,说道:“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健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说道:“你说清楚些!” 杨慎说道:“浑河决堤,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开的!” 现场本来已经安静下来,闻听此言,嗡地一声,炸了! 程之荣连滚带爬来到杨慎面前,大声道:“你是谁?为何说堤坝是被人挖开?你可有证据?倘若信口开河,诬陷他人,本县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几名商贾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 赵老爷痛心疾首道:“哪里来的后生,竟敢如此污蔑朝廷命官!县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恳恳?今夏水患,更是连日连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亲眼所见,天地良心!” 陈老爷连连点头附和:“县尊大人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诬陷,我等士绅百姓若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日后还有谁敢来武清做官?” 刘三这会儿缓过劲来,捂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荣眼眶泛红,冲着刘健深深一揖,声音发颤:“首辅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才疏学浅,这三年来战战兢兢,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怜下官那八十岁老母,还有年幼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