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
第83节
杨慎摇摇头:“王侍郎,您有没有想过,他们停止发药,恰恰是因为担心有人吃出问题?” 王鳌还要反驳,杨慎却继续道:“王侍郎,您吃了这药之后,是不是感觉浑身上下重新有了力气?” 闻听此言,王鳌想了想,点头道:“是啊!老夫断骨处都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 杨慎又问:“可是,时间长了,是不是觉得燥热,却又怕冷,而且半夜睡不着觉?” 王鳌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嘴硬道:“冬天当然冷!” 可他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自然。 杨慎没有追问,而是转向弘治皇帝,轻声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服用这药之后,是否也觉精神振奋,但夜间却难以安眠?” 弘治皇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这些日子,确实如此。 吃了药,白天精神抖擞,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些有的没的。 他还以为是自己操心国事太多,没当回事。 如今听杨慎这么一说…… 杨慎见他不说话,知道说中了,继续道:“陛下,那百草丹里加了附子。附子者,味辛甘,温,大热,有大毒。少量使用是药,一旦过量或者不当使用,就是剧毒。短期服用,可让人精神亢奋,但长期服用,必伤元气,损及根本。” 随后看向王鳌,缓缓道:“王侍郎,从您的反应来看,已经成瘾了。” 王鳌一愣:“成瘾?什么意思?” 杨慎解释道:“就是离不开这药了。一旦停药,就会浑身难受,比没吃药之前更痛苦。这药不是治病,而是在透支您的身子。您现在觉得腿伤好了,有力气了,可那是虚的,是在拿将来的命换现在的痛快。” 王鳌脸色变了变,嘴硬道:“胡说八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岁,什么没见过?你这分明是故弄玄虚!” 杨慎不与他争辩,只是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纠结,阴晴不定。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异常。 吃了药后的亢奋,夜里的辗转难眠…… 再想到今天听说钱虚子被抓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慌张。 不是担心案子,而是担心以后没药吃了。 那感觉,确实像杨慎说的…… 一名小宦官迈着小碎步走上大殿,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东宫侍卫统领李春求见!”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他来的正好,宣!” 片刻后,李春大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行礼:“臣李春,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盯着他:“朕听说你把药王宗的人抓走了?” 李春说道:“臣收到线索,药王宗……” “行了!” 弘治皇帝不耐烦打断,然后说道:“朕不想听你解释,你只说结果,可曾审出什么?” 李春抱拳道:“回陛下,那几个药王宗弟子已经招认,在百草丹的制作过程中,确实加入了附子,而且他们刻意隐瞒,有欺君之嫌!” 王鳌腾地一下站起来,老脸涨红:“不可能!若是加了附子,太医院为何没有查出来?李统领,你是不是刑讯逼供了?” 李春看他一眼,神色不变:“就那几个小比崽子,别说用刑了,半路上就全招了。人现在就在北镇抚司,王侍郎若是不信,我将他们带来,当面对质。” 王鳌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杨慎适时开口:“陛下,其实太医院那边,也已经发现问题了。” 弘治皇帝看向他,问道:“何时的事?” 杨慎回道:“太医薛新甫验出百草丹中的附子后,已经上报给院使院判。臣猜测,太医院应该正在研究此事,若有结果,定会前来禀奏。” 弘治皇帝脸色愈发阴沉。 看这架势,难道那药真的有问题? 他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 “走,去太医院!” 萧敬一愣:“陛下稍待,老奴去通传……” “不必,现在就走!” 弘治皇帝早已失去耐心,迈步就走。 朱厚照赶紧跟上,杨慎和李春紧随其后。 王鳌和屠滽几人面面相觑,也只得颤颤巍巍跟在后面。第100章 我不干了! 太医院。 院使徐生正悠闲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院判常行、王槃等人围坐在一旁,各自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薛新甫推门而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徐院使,诸位院判,下官有要事禀报!” 徐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问道:“是薛医官啊,有何事?” 薛新甫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徐院使,下官昨日上报的百草丹之事,可曾查验清楚了?” 徐生闻言,和几个院判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常行噗嗤一声,茶都差点喷出来,指着薛新甫说道:“薛医官,你……你不会真以为那百草丹有问题吧?” 薛新甫眉头紧皱,脸色沉了下来:“诸位何意?” 徐生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薛医官,你一个小小九品医官,难道怀疑我们太医院的水平不成?” 常行跟着道:“就是!当初钱掌门献药,可是咱们几个亲自验的。那药丸色泽均匀,气味平和,怎么会有问题?” 王槃也道:“薛医官,你年轻,经验浅,偶尔看走眼也是常事。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看走了眼,就来质疑我们这些老家伙。” 常行随后笑道:“薛医官立功心切,也情有可原。” 王槃摆摆手,做和事佬状:“好了好了,薛医官也是一片忠心,只是多虑了。薛医官,回去好好当你的差,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薛新甫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下官不是多虑,更不是想立功。那百草丹里确实加了附子,而且剂量不小!若长期服用,恐有性命之忧啊!” 徐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你是说,我们这些老家伙老眼昏花,看不出附子?” 薛新甫急道:“诸位当初核验的丹药,和后来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药!” 常行脸色一沉:“薛医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太医院被人骗了?” 薛新甫抱拳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但事实摆在眼前……” 王槃打断他,冷笑道:“事实?你一个小小的九品医官,有什么资格谈事实?我们行医几十年,什么药没见过?难道还不如你?” 薛新甫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气,一字一句道:“诸位,下官刚从顺天府回来。今日有人告状,说吃了百草丹差点丢了性命。下官当堂诊脉,七八名百姓,都是附子中毒的症状!那钱虚子已经被顺天府尹扣下了!” 此言一出,几个院使院判的笑声戛然而止。 徐生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冷哼一声:“就算有人告状,也不能证明那药有问题。兴许是那些人自己吃了别的东西,故意栽赃呢?” 薛新甫盯着他,目光如炬:“徐院使,下官亲眼所见,亲口所诊,那些百姓症状各异,但病因相同,全是附子之毒!而且下官已经当堂指出,那钱虚子的药里加了附子!这事已经在顺天府过了堂,钱虚子也被扣下了!” 常行脸色难看起来,但还是强撑着道:“你一个小小医官,凭什么去指认药王宗掌门?你经过我们允许了吗?” 薛新甫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道:“下官人微言轻,但证据确凿!你们身为太医院院使院判,不思查验真相,反而在这里喝茶闲聊,傲慢自大!如今案子已经闹到顺天府,钱虚子被抓,你们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耽误了大事,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徐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薛新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教训起本院使来了?” 常行也站了起来,指着薛新甫的鼻子:“还耽误大事?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薛新甫看着这几张嘴脸,沉声道:“你们不管是吧!我去见陛下!” “站住!” 徐生猛地喝住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薛新甫则冷冷看着他,现场的气氛很尴尬。 徐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端着院使的架子,一字一句道:“薛新甫,这里是太医院,不是你家后院!若不是看在你父亲薛铠的面子上,我岂能容你如此胡闹?”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该干啥干啥去。想出头,就要踏踏实实做事,不要哗众取宠,更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如果再闹下去,本院使将你逐出太医院!” 薛新甫听完,忽然笑了。 他看着徐生等人,缓缓道:“徐院使,下官入太医院三年,从未想过要出什么头。下官只想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薛家世代行医的招牌。如今证据确凿,人命关天,你们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反而说我哗众取宠?” “你是铁了心要跟本院使作对?” “这样的太医院,我还不想干了呢!” 徐生脸色铁青,怒道:“好啊!你立刻递交辞呈,老夫给你批!” “陛下驾到!” 声音传来,所有人脸色大变。 徐生赶忙起身,准备出去迎驾。 弘治皇帝已经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朱厚照、杨慎、李春,再往后是气喘吁吁的王鳌、屠滽等老臣。 “臣太医院徐生,恭迎圣驾!” 常行、王槃、薛新甫等人纷纷行礼叩拜。 “起来吧。” 弘治皇帝摆摆手,问道:“朕刚才在外面听见什么辞职?谁要辞职啊?” 徐生额头上冒出汗来,赶忙道:“回陛下,是……是太医院的医官薛新甫。他不务正业,四处生事,还在臣这里胡搅蛮缠,臣正要处置他……” 薛新甫却猛地抬起头,大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徐生脸色一变,狠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