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节
第159节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厚照的脸色。 朱厚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徐俌继续说道:“可臣最近才听说,这个刘逊竟然谎报水患,骗取朝廷免税和赈济钱粮!臣得知此事,当真是又惊又怒,彻夜难眠!臣虽不知情,但毕竟收了银子,难逃干系。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并愿将所收银两悉数上缴!” 韩文也连忙跟着说道:“殿下,臣也是如此!臣在兵部任职,与松江府并无直接往来,但刘逊每年都会送些冰敬炭敬来,臣只当是寻常礼数,从未过问来源。如今出了这等事,臣也是追悔莫及啊!” 两人说完,齐齐低下头。 朱厚照慢悠悠地问道:“敢问魏国公,刘逊每年送多少银子?” 徐俌愣了一下,然后如实道:“大约每年五千两。” “韩尚书呢?” 韩文擦了擦额头的汗:“两……两千两左右。” 朱厚照点点头,又问道:“收了几年了?” 徐俌道:“臣是从弘治十年开始收的,至今……六七年了。” 韩文也跟着道:“臣这边是五年。” 杨慎笑了笑,说道:“这么算的话,魏国公收了三万两,韩尚书收了一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徐俌连忙道:“所以臣今日特来请罪,愿意如数退赔!” “这样啊……” 朱厚照假意斟酌,突然说道:“这事巧了,杨伴读代本宫去松江府彻查水患一事,刚刚从松江府回来,原知府刘逊,现知府陈蕴,都已认罪。杨伴读,你来说说吧!” 杨慎站了出来,不紧不慢道:“刘逊确实说过,他每年都会给魏国公送银子,下官本以为,此人定是胡乱攀咬,竟然诬陷魏国公?没想到确有此事,只是……据刘逊交代,他送银子的时候,都会附上一封信,信中写明这些银子是从松江府的哪项税银里扣出来的,魏国公当真不知情?” 徐俌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恳请殿下和辽阳侯明鉴,老夫从未见过什么信!刘逊此人狡诈,定然是在胡说八道,妄图攀咬朝中重臣,为自己开脱!” 杨慎又问道:“那韩尚书呢?也没看过?” 韩文的汗更多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没看过!下官真的没看过!” 徐俌继续道:“这个刘逊实在太过阴险,先是以冰敬炭敬之名,拉我等下水,等到他出事了,又把我们搬出来帮他挡刀!恳请殿下明察,严惩此贼!” 杨慎等两人说完,忽然问道:“魏国公,刘逊和陈蕴勾结倭寇万里浪,这件事你知情吗?” “什么?他们还勾结倭寇?” 徐俌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杨慎点点头,说道:“根据这两人所言,魏国公似乎跟这个万里浪……” “辽阳侯,话可不能乱说!” 徐俌声音中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老夫世受国恩,镇守南京,与倭寇不共戴天!刘逊这狗贼,竟然还勾结倭寇?实在该杀!该千刀万剐!” 杨慎看着他,又问道:“根据王守仁实地丈量田亩,松江府确实遭了水患,但远没有严重到需要朝廷免税甚至赈济的程度。刘逊在任六年,年年虚报灾情,这件事魏国公是否知情?” 徐俌一甩袖子,神色坦然道:“辽阳侯真的问错人了!老夫管的是南京兵马,不管田亩赋税,松江府报什么灾,免什么税,不是老夫的职责!” 杨慎转向韩文:“韩尚书呢?” 韩文连忙摆手道:“下官是兵部尚书,管的是江南六省的兵马。这田亩赋税的事,是户部和工部的职掌,下官从未过问过。” 杨慎便不再问了。 朱厚照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魏国公,韩尚书,你二人能主动来承认问题,本宫很欣慰。” “这件事,本宫会如实向父皇禀报。念在你们主动认错,愿意退赔的份上,父皇想必也会从轻发落。” 徐俌和韩文同时松了口气,齐齐躬身:“多谢殿下!” 朱厚照摆摆手,话锋一转。 “但是……” 两人的腰又弯了下去。 “你们可不能欺骗本宫。” 徐俌连忙道:“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 韩文也赶紧跟着道:“臣也不敢!” 朱厚照点点头:“既然如此,本宫还有一件事要请两位配合。” 徐俌抬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请讲。” 朱厚照不紧不慢道:“根据刘逊和陈蕴的供词,南京城还有其他人收了松江府的银子,本宫已经派李春去拿人了,等审讯的时候,还请魏国公和韩尚书一同参加,也好当面对质,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徐俌和韩文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瞬,两人的目光便错开了。 徐俌直起身,神色坦然:“理当如此!殿下有任何吩咐,臣等无不配合!” 韩文也连连点头:“配合,一定配合。” 朱厚照笑了笑:“那就好,两位请回吧,到时候本宫再请两位过来。” 两人再次跪下谢恩,然后躬身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转过头,看着杨慎。 “杨伴读,你怎么看?” 杨慎望着殿门的方向,吐出两个字:“老狐狸!” 朱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这是做好了切割的准备?” 杨慎点点头道:“他们承认收了冰敬炭敬,认一个赃罪,把数额压到最低。但水患的事一概不知,倭寇的事更是不知。这样一来,最多就是个贪墨的小罪名,现在主动退了银子,朝廷定不会追究下去,而真正的大罪,一样都沾不到他们身上。” 朱厚照冷笑一声:“等李春抓了人回来,当堂对质,我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杨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殿下,可能抓不到人了。” 朱厚照一愣:“为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瑾小步快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殿下,李统领回来了!” 李春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殿下,辽阳侯,卑职……没抓到!” 朱厚照大为不解:“怎么回事?” 李春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说道:“刘逊和陈蕴供出五个关键人物,分别是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周文昌,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沈济,南京户部郎中郑思远,应天府通判马元德,还有一个是南京兵部主事孙孙世荣。”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去:“五个人,一个都没抓到?” 李春低着头,说道:“卑职先去抓周文昌,到了他家才知道,昨夜周文昌突发急病,不治身亡,家里人正在办丧事。” 朱厚照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卑职又赶去抓沈济,工部的人说,沈济昨天下午被应天府带走了,罪名是收受贿赂。卑职赶到应天府大牢的时候,人已经在牢房里挂着了,还留下一封遗书,说明是畏罪自杀。” 朱厚照脸色更加难看。 他实在没想到,这些人动手如此之快,而且如此之狠辣! “马元德更离谱,昨夜在秦淮河畔喝花酒,据说是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了。今早才捞上来。” “剩下两个,郑思远和孙世荣,前几日出去公干,不在南京城,卑职已经派人去寻,但是看这情形,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朱厚照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五个人,而且都是朝廷命官,就这么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一点都不巧。” 杨慎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说道:“我们昨天抓了刘逊和陈蕴,他们定是昨晚得到消息,昨夜便是最后的机会。” 朱厚照不可思议道:“一下子死了五个朝廷命官!他们就不怕朝廷追查吗?” 杨慎说道:“若这五个人不死,他们就会死。而且,郑思远和孙世荣还没找到,还不能确认他们也死了,但是……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这不是都一样么!” 朱厚照叹了口气,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他今年十三,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时候。 谁料刚刚来南京,就遇见这种事。 线索断了,松江府的案子也就断了。 魏国公徐俌和兵部尚书韩文的罪名最后就是个收受贿赂。 甚至这种冰敬炭敬,若没有实质的利益交换,连贿赂都算不上。 “杨伴读,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还查吗?” 杨慎淡然道:“那要看殿下的意思,殿下是准备查下去,还是就此结案?请恕臣直言,这桩案子已经足够殿下去请功了,陛下知道后,定十分欣慰。” “不行,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殿下要查,那就继续查!” “可是,怎么查?” “线索断了,那就去找新的线索,王守仁还在松江府,这些人做事不可能天衣无缝,肯定还有其他的突破口。” 朱厚照点点头,说道:“那好,你给本宫盯紧了!” 杨慎说道:“臣还需要殿下配合。” “怎么配合?” “很简单,给陛下写一份奏疏,就说此案已结。”第182章 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