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这分明是我的荣幸才对,”
没有急于发问,她从附近的商店购置了两份面包,一杯暖茶,将之一并放置在前者的身旁。
“吃吧,吃饱才能采访。”
“给我的?”
是难以置信却又兼杂期待的询问。
“除了挥霍的时间,其余都是你的。”
闻此,那男人擦了擦眼眶,略显哽咽地吐出字眼。
“......女士,您,您真是一位好心人。”
“嗯,空腹很久的情况下,不要吃得太急。”
偏过脸庞,轻声提醒,没有接受对方盛情的赞誉,夏洛蒂自觉不是善心泛滥的人,她只是想借机问些有关原身的信息。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我知道,曾经,有个老伙计就是这样死的。”
努力放慢速度,时不时端起茶水,猛然饮上一大口,男人的话语不乏缅怀。
“呼,我已经三个月,不,半年没吃过这么饱了,我......”
沐浴着晚间的海风,不时拢过垂至额间的碎发,少女就那样安静地等着,等着前者不再咀嚼,方才随声问道。
“你还记得半个月前,那被公开绞死的欧肖一家吗?”
“女士,我没有便士前往中心区,也不清楚你说的是谁,我只知道,自从半个月前报纸上的富商老爷被公开处刑,自从那些伙计高声宣扬着‘我们得到了胜利’,整个港口区兜售的姜酒与生啤就贵了几筹。”
悉听着前者的感慨,夏洛蒂思忖片刻,再抿唇开口道。
“那么,你是怎么成为流浪汉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原本我虽然不算高大,却也是个合格的工人,有妻子,也有可爱的孩子。但几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北亚宁半岛的瘟疫夺走了她们,连我也躺了很久的病床。”
那男人的语中带着些许回味与悲伤。
“工厂主裁去了大批工人,就此,我失去了班次,失去了积蓄,也失去了家庭。而从那之后,我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没钱租房,没钱吃东西,只能流浪在各处的街头。这也让我更加虚弱,也就更加找不到工作......我本该是个好劳工的。”
一时失语,望着头顶昏沉的天幕,望着周遭遍布饥色的面孔,并非专业记者的夏洛蒂,突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也失了追问己身的兴致。
黑烟笼罩着廷根,那些尚且清醒的人,是港口区的居民,而麻木疲惫,形如走兽的,皆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两者并没有明显的间隔,前者很容易变成后者,就好比她眼前的先生......
回过神来,夏洛蒂这才发觉那位男人已然蜷着身子,在街边睡了过去。
默了几分钟,她这才提指拍醒对方,给了他三十便士。
“这是采访费用。”
“好,好的,谢谢,真的太感谢了!”直至目送着少女远去,男人才反应过来,提声高喊,“我会去廉价旅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找到稳定的工作......”
再多的话,夏洛蒂已然听不太清,但通过这番交谈,她却多了一种近乎妄想的念头。
扯起上流社会的虎皮,依附贵族的权力,用利益勾动心窍,引得两相厮杀,继而在混乱中澄清自我,这无疑是最快的破局之法,但华生小姐有些不喜欢。
是的,很不喜欢。
因为,那太过被动,生死亦在他人的一念之间,不仅要听任驱使,还会落得岌岌无名,灰头土脸地离去。
的确,她是要挣脱牢笼,更是要在鲜花与掌声中微微颔首,扬起手臂,迎合万众的欢呼,踏过鲜血铺成的红毯,在所有人的庆祝下重获新生。
――不必隐藏,以夏洛蒂・欧肖的名义,以廷根群众的名义,回到世人的眼底。
在这未开民智的时代,逆着浪潮行走无疑是举步维艰,想要跨越鸿沟,团结人们,拧成一股力量更好比痴心妄想,可不去尝试,又怎么能提前否认?
本就是得幸重来一生,再有角色扮演的假面,何不自食其力,孤注一掷,纵是折断脊骨,也能化作历史的一篇章节,化作往后再燃的一捧柴薪。
我若不登上顶点,那就在登上顶点的途中死去。
抿紧唇瓣,蕴下壮志,当然,在此之前,夏洛蒂必须要基于现状循序渐进,一如翻开钱包,细数当下的财富余额。
为了形象的伪装,花了一苏勒,为了微薄的体面,花了十便士,为了心生的怜悯,花了三十便士。
愈是翻看这单薄的皮夹,少女的内心就愈是委屈巴巴,全无了刚刚的雄心与大方。
呜,我是傻子吗?明明想好了要纵情享乐,为什么一时心软施了援手,要是周薪发得太慢,那自己岂不是很快就要去睡大街了?
不愿再去细想,她继而踏出脚步,走近酒馆那脱漆的招牌,也伸出手掌,缓缓推开了身前破旧的大门。
“请问,这里还售卖欧肖家独产的好酒吗?”
是毫不遮掩,开诚布公的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