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
这一次,轮到夏洛蒂心生不解,她与希尔瓦并不熟识,更没有相助的缘由。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以权力、以财富、以恶毒的手段,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而当他们接受更强者裁决更弱者的戒律,在面对我时就不应有抱怨与控诉。”
希尔瓦侧过身,与少女倚肩背靠,附耳轻喃。
“今日正处周末,正如这身穿着,我非教士,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就像――那些被你相助的常人。”
人影交错,眼睛一闭一睁,身前依旧人山人海,而那位佳人已悄无声息地离去,只余抵耳的承诺经久不散。
回想起那抹温和的笑容,夏洛蒂有感小小的得意,也不抑嘴角的浅弧。
白得一份助力,什么呀,我的魅力果然无可匹敌嘛。
就这么汇入人潮,城市的心脏地带早已围拢了不计其数的身影,他们之中有贵族,有旅人,有名流,也有平民,从衣装整洁的绅士到面黄肌瘦的工人,人群熙熙攘攘,都是为了这场备受期待的画展而来。
阳光与雨丝透过高大的梧桐树,洒在了中庭那古典而庄严的立面上,金色的光斑与建筑的阴影交织,仿佛预示着这场艺术盛宴的非同凡响。
打开怀表,恰至八时,远方的钟塔如约敲响,迎宾的乐队终是在这碧海森冷与奢华高楼的画卷中奏起了轻快的旋律。
环顾四周,夏洛蒂不多时便寻到了数张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曾受她恩情的苦命人,除此之外,她同样找到了自家的三只小鸟。
小鹦鹉站在内圈,与那些放声阔谈,风度翩翩的贵族不尽相同,小孔雀与小麻雀则位处外环,与一众衣着朴素的人们站在沐雨的泥壤,仿若天生低人一等。
唯一相同的是,三者无不顾盼周遭,似是在人群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轮太阳。
见此,夏洛蒂站上一尊半身雕像的上面,亦扬起手臂,示意着所在,雕像具体是谁她不认识,但看时不时有人路过灰低头敬礼的样子来看身份不低,生前大概是个厉害人物。
得益于前,三只小鸟很快就觅见了华生,肉眼可见的,她们的面上皆是浮出了惊喜的神色,就像花儿招展艳丽,独向那天边的暖阳。
可这份眼神的交触不多时就被一阵高亢的嗓音覆去,大幕缓缓拉开,持械的卫队整列于中庭通道的两侧,四面八方的灯火被逐一点亮。
“各位先生,女士,冬日渐远,春潮将至,在这岁月交替的圣洁之日,我们难得一聚,共赏那雅俗的艺术,有幸得大帝之庇佑,在繁花即将绽放的时节共同见证帝国的繁荣篇幅,见证廷根的未来何去,见证艺术的力量与美的追求。”
策展的达官显贵们相继自门后走出,记者们手持洋枪短炮,捕捉着每一位嘉宾,每一位大师的风采,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为首的男士向着众人微微颔首,他身着金边的锦袍,镶着卓著的珠宝,明明举止雅然,可神态中却自带一份倨傲。
通过旁人的交流,几经眨眼,夏洛蒂就证实了其人的身份,与那些画像及流言中描述的相近,他便是廷根的那位显贵,那位谋得欧肖小姐家破人亡的元凶,克利夫・巴托里。
而不比那时所见的骄纵,曾在茶会中飞扬跋扈的丽奥娜只是双手并于腹前,乖巧地向众人行礼致意,宛若不甘不愿的陪笑。
是仇人,也是敌人呢。
那么――
张合五指,封印物3071已然伸出根须,刺入夏洛蒂的皮肉,吮吸着这具傀儡悉数的灵与肉。
伴随几丁质啃食的嘶哑,少女原先细腻的皮肤愈渐苍白,本就瘦弱的手腕更为纤细,甚至清晰地露出经络,仿若生命的流逝。
而经此心甘的奉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律令的范围与约束的强度正不断拔升,如腾云升空,远远超越了此前的自己。
再而倾耳,巴托里爵士依旧言尽着廷根的美好,歌颂着人们的苦难,赞美着彼此的付出。
他举出一幅幅名家的大作,指着那些出彩的地方详讲着各自的功绩。
一时间,掌声,嘈嚷,欢呼,好似涌来的海潮一般激烈热切,哪怕不懂美学的塑造,不懂艺术的高雅,这些人,那些人都相继鼓掌,无比和谐地奉上认同。
然而,世间最无耻最阴险最歹毒的赞美,便是将艰辛与苦难当作励志的故事来愚弄底层的人们,来转移积压的矛盾。
所以,需要人点醒,需要人揭幕,需要人举起镜面,让世人看清那些丑恶的嘴脸。
所以,华生率而垂眸,透过一汪水洼看清了自己银灰的瞳孔――在那双温暖如月湖的眼瞳中,夏洛蒂正垂倾金发,安然酣睡着,华生笑,夏洛蒂便也在睡梦中勾起一道浅浅的笑容。
所以,银发的少女背着阳光,沐着雨丝,诉说着不公与恶行,孤身踏上了那注定牺牲的舞台,亦唱出这出歌剧的第一个音。
砰。
一簇血花飞溅,一道倩影轻颤,随后,她便倒下,惊声肆起,鸟雀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