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第122节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毕竟,科学需要严谨,而非......臆测。”
不予应答,夏洛蒂挪目看向其的身后,三位身着棉袍,面覆鸦嘴的男女正拥簇一处。他们静默如雕塑,长喙面具上镶嵌的护目镜片透着浑浊的天光,浑身上下不露半点在外的皮肤。
收回视线,她只是颔首做了答复。
“当然,真相从不怕被检验,我们已再等不起一日一夜。”
夏洛蒂的声音很轻,却在晨雾中异常清晰。她缓步走向河岸,靴跟踏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福韦尔嘴角的干笑僵了僵,随即示意那三位鸦面人跟上。
护目镜片下,六道目光颇为复杂地黏在前者的背上。
脚步渐远,曾几何时,莱茵河的水质分外清澈,人们甚至能透过水面看清彼此的脸庞,可它孕育了都城的繁华,却也褪去那最初的朴素,为工业废水所污染。
“女士,我们开始取样吧。”
沉郁的嗓音自那副面具下泛开,福韦尔自不会委身做这种事,所以,如今陪同调查的也只有名义上的医学委员会成员。
“按照您的建议,以及标准规范,如果疾病当真因水源传播,那问题应当出自上游。”
并非诘责,不比那位院长的倨傲,此行的三人尚没有轻慢,反而秉着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只是鸦嘴假面遮掩了神情,让彼此显得尤为不近人情。
实际上,夏洛蒂也清楚,即便自己提出的假设打破了所谓的权威,可并非所有医者都是蒙昧的愚人,能背着深埋的良心,真正影响判断的实为利益的轻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证实病原出自莱茵河,那改变城区的供水架构便是必然,这之中消耗的资源亦难以估量,令谁人都无法松口。
前世的历史,关于医学领域的深入,便是在一次次的教训中愈渐累计,若要举例,伊莎贝拉大抵便是推动改革的浪潮,是心切世人,无愧于心的先行者。
这自然很是伟大,只可惜,这一类人的宿命往往都是——
牺牲。
穿过低矮臃肿的楼房,在下城区的关口,河水流动的滞缓几乎带不出任何声响,所有临河建筑的工厂都在借助这天然的水力,却又毫不忌讳地将污物排放其中。
蒸汽机的开发固然催成了生产力的递升,可至上的效率与财富的流经让大部分人都忽视了污染的严重,比之廷根,佛伦萨纵有万都之都的美称,可落到实处,却只是座不见天日、氤氲压抑的雾都。
废锈的铁栏杆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滚进浑浊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它呈现出一种粘腻的铅灰色,表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絮状物,浑然散发刺鼻的化学气味。
夏洛蒂蹲下身,从提箱中取出玻璃采样瓶。金属镊子划过瓶口散出清脆的碰撞声,惊飞了岸边一只羽毛油腻的乌鸦。
“上游的冶炼厂,将未经处理的污水直接排进支流。所有人都在饮用莱茵河泵出的水,即便此次疫病并非因之而起,也总有一日会成为传播的源头。”
掷地有声的述言凝滞了空气,哪怕有着遮掩,愧疚依旧浮上了几人的面容,让随同的步态一停。
“您说得对......”
其中一位鸦面人低声应和,那嗓音透过塞满香料的尖喙,显得分外沉闷。他伸出手,接过夏洛蒂递来的采样瓶,动作却忽然一滞。
镜片后,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河面某处。
夏洛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浑浊的河川下,半截泡胀的鼠尸缓缓漂过,它像是一块零碎的肉,皮层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随水流微微起伏。
“那是什么?”另一位鸦面人声音发紧。
没有回答,丽人迅速接过采样瓶,用镊子精准夹住了那团物体。
在它被提出水面的瞬间,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目见了其肚皮上与患者如出一辙的红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