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节
哽咽的质问撕去了最后那层克制的外衣。夏洛蒂望进那双盈满痛苦与依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算计有多么残忍――她本可以早点制止这场闹剧,却故意等到少女濒临崩溃。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颠簸中,伊莱莎失去平衡向前倾倒。夏洛蒂顺势接住她,感受到怀中身躯不自然的僵硬。
“我需要证据。”医者最终回答,手指梳理着少女汗湿的发丝,“医学协会不会相信空口无凭的指控,哪怕这不是让你受苦的理由。”
这是个完美的理由,专业而正当。但伊莱莎的眼睛告诉她,少女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少女摇摇头,泪水打湿了交握的双手,却没有一丝谴责,“不...我明白...您是为了救我......”
或许是自我欺骗,或许欺骗亦是无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声音越来越轻。
“只是,当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贝拉医生,一定不会让我这么疼......”
这句纯粹的信任像匕首刺进心扉。夏洛蒂想起诊疗台上那些勒痕,想起电极灼烧的焦痕,想起少女在剧痛中仍固执呼唤她名字的模样――所有这些痛苦,都源于她精心设计的‘拯救’。
可对于伊莱莎而言,她的作为真的称得上救赎吗?
“不会再疼了。”她承诺道,声音有些沙哑,“我保证。”
即便作为恶女人,夏洛蒂也有自己的坚持与选择,她不会去糟践任何一只小雀的身心,哪怕只是假饰的谎言。
“您看起来有些动摇。”艾德琳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经由测算,这次事件将让伊莱莎小姐对您更为依赖。”
夏洛蒂没有回应,只是将少女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我不需要数据来告诉我这些。她的痛苦是真实的,而我利用了这份痛苦。”
“您后悔了?”
是交错的心语。
“不,我只是在想,当我把她塑造成理想的模样,是否也在剥夺她作为‘伊莱莎’的独特?”
艾德琳沉默了片刻,齿轮运转的细微声响在意识中回荡,“我不理解这种矛盾。根据人类的行为模型,改造他人以满足自身需求是普遍现象。”
夏洛蒂轻笑一声,随手从一旁的灌木中折下半束花枝,别在前者的发间。
“所以,我才说过,单纯的观察无法作为学习的方式,艾德琳。最甜美的果实往往生长在失控的边缘。”
“假设帮衬她成为非凡者,所谓的癔症的确会得到治愈,那些贪婪的游灵亦不再会缠身,常随着痛苦与折磨。它们反而会化作更进的养分,将生来的天赋兑现。”
“只是,失去了歇斯底里,失去了依赖的必要,贝拉医生便不再是她的解药,她的必须。”
暮色渐深,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填补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夏洛蒂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无法用专业术语或温柔谎言来应对眼前的姑娘。
马蹄声渐落,属于医者的宅邸灯火熹微,好在门前的煤油未曾不熄,长久散发着温热。
“那么,您的选择是后者,是就此止步吗?”
艾德琳的质询再而入耳,可夏洛蒂却不乏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说:
“不,”
“我依旧会竭尽所能,去助这姑娘成为非凡者,哪怕她不再需要一位医生,不再依赖他人的关照,纵使孤身一人,也足以完美地应对世事。”
“我可以接受伊莱莎的辞别与离去,可以接受既往的陌生与距离,因为,她是患者,而我只是一位善良的医生。”
这并非出于良心的悔恨,仅仅身为扮演者,作为伊莎贝拉,应作的举止,应有的德行,应有的――
医者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