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节
第147节
我如今不再是孩子,我长大了,他便换了一副面孔对待我。
是啊,哪怕我从没有真正地演出过一场剧目,哪怕我只有十四岁,我作为演员的声名便已吞没了著名的母亲,将歌剧之星的盛情,将‘莎乐美’的桂冠一并戴扣在头顶。
不是寂寂无名的配角,更不是因为郁郁不得志面跳河溺亡的诗人,社交季的春宴因我的到来蓬荜生辉,名门的贵妇们争先恐后地学习着我的姿态与雅致。
只是,太重了,太疼了,我的手脚发酸,眼睛发胀,即便给脚后跟垫上棉布片也没有效果,鞋子会把我的脚磨破,我无法消化蛋糕和烤好的鸡肉,它们太干了,而我的胃又泛着涩味。
可楼下的宾客们等待着我,我必须换好新的礼服,再一次回到宴会厅中送别,感谢每一个人愿意前来庆祝我的成长,即便我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所以那一天,我终是吐了出来,就像癔病的初期症状,就像诅咒发作的起笔,人们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交织着,为迪克巴托夫增添了一个鲜亮的耻辱。
霍尔伯爵加重了我的训教课程,长兄语重心长地与我夜谈一宿,为我添置一位位专业的医生。
但他们知道吗,我只是累了,累得无法控制身体。
从那天起,在梦中模糊的幽魂拉上我的手,我听见母亲的声音,我听见碧翠丝的慰藉,她们的声音柔和而遥远,如同飘浮在云的那端。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们。
善于逢迎的游灵,善于歌舞的游灵,善于行端坐正的游灵,善于撒娇卖乖的游灵,善于读写文学的游灵,她们像聒噪的蚊虫,始终不散于耳畔。
只是,我却在其中想到了一个主意——邀请活跃的游灵来到我身上,无论它们情愿与不情愿。
当异样的感官上浮,满溢的情绪与真心便用另一张面孔从我的眼与口中流淌而出,不同的姿态与举止交替,歌声如泣如诉,她们足以完美地应对那些困难的任务。
我可以休息了。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
絮乱的记忆与情绪混淆着,当游灵逐个迫临在我的身上,接管社交的应酬,接管登台的演出,接管这,接管那,属于伊莱莎的那部分便愈发单薄。
是的,我是主动的,我清楚游灵的贪婪,她们馋涎着我的躯壳,每时每刻都想还阳世间,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我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兄长与叔父需要的只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偶,我也乐于去摒弃视听,将自我舍弃,作世人眼中的缪斯。
本该是这样的,的确该是这样的,然而——
“先生,我想您不应过分苛责一位姑娘,尤其是位染了风寒,在初春还沐着冷风出演的姑娘。”
院外风雨交加,院内满座寂然,油画的布景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她不是令人讨厌的来访者,只是一个目见痛苦,纵容善心的医生。
她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不像那些繁复琐碎的姓氏,她说,她叫伊莎贝拉,简简单单,清清白白。
多么稀奇,她不了解佛伦萨,不了解迪克巴托夫,甚至对歌剧也知之甚少,她只是因偶然之间的缘分,恰好来到那场巡演。
正因如此,才尤其显得她的纯粹与可贵。
贝拉医生并没有因我的身份惯以亲近之上的态度,从始至终,她都将我视作诸多患者的其一,平和且温柔,不作刻意的重视,也从不会进而漠视。
她不修妆容,向来以素面示人,她一袭大褂,廉洁且清正,她不为他人的流言蜚语所影响,只用自身的视听验明世事。
她不畏权威,不重钱财,一心只为民众的生息,就像这污浊的城市中最为澄澈的明镜,照拂着所有丑恶之人的嘴脸。
她孤身入险,哪怕蒙受算计也一往无顾,泛滥在外城的瘟疫,狰狞的红斑与肺腑的灼痛都不能顿挫其步伐,纵使面容半毁,依旧用平和的口吻在议厅上揭露了事实,用精妙的手眼在日夜中栽培了希望。
她救治了数以万计的人,她是英雄,不仅仅是民众心中的英雄,更是我心目中无法取代的医者。
可她从不倨傲自喜,不自诩伟大,世上的波涛似乎不能惊起她眼中的涟漪,然而我又偏偏自私到想要在这么一个人的脸上看到更多更多,对自己的在意与关切。
春日的宴会,贵妇的诘责,他人的推搡,这些我已经历太多,也习惯了用游灵假饰自身的完美,然而,或许是长久的替代混淆了感官,我一时失控,无法自若地控制肢体。
我失去雅致,流露丑态,得到了必然的讥诮,我本不抱希望,但她却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跟前,挽着我的手,揽着我的腰,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劈开那些贵族的虚伪,用从未有过的冷眼睥睨数众。
多么潇洒自在,多么令人着迷。
当沉在她的臂弯之间,难以言喻的心安与温暖便覆去了失措的慌乱,让我真正感到了自我的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