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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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节

这位总是严谨到一丝不苟的书记官少有地没有出声讥诮,只是轻‘啧’了一声,用那双血色的眼眸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仲裁庭的文书工作永远比暴雨来得及时。”她最终选择向最安全的对象问候,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染墨的文件翻面。“欢迎回来,Z女士。”

雨水渐密,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勾勒出模糊的纹路。Z女士没有走进休息室,她的指节仍搭在门框上,泛白的骨节像是要嵌进橡木纹理里。

“以凡俗之身,容纳瘟疫使者的特性。”

是再而的重复,声音很轻,似飞絮飘落。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解于丽人的晃神,红发少女困惑地眨了眨眼,视线在夏洛蒂与Z女士间游移――前者正用银匙将方糖垒成小小的金字塔,后者则盯着档案架旁滴水的伞架。

那里置放着一柄由友人赠予的黑伞。

“Z女士,您淋湿了。”

轻点银匙,推倒糖块砌成的高塔,夏洛蒂适时地启唇开口,流露对上司应有的关切。

“对,对哦!”

忙不迭动身拾物,佩德琳像只受惊的麻雀般后知后觉地翻找着毛巾。

“不必了,马车的轮轴在中途断裂,所幸,我就徒步走到了这里。”Z女士走进室内,皮靴在地板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的视线游离,全然不见任何的停留,仿若失心的人寻找着归所,唯有喉间的话语流露着几许轻重。“这些天的事务都辛苦了,虽说姑娘们,我很信任你们,但查漏补缺仍然必要。”

梅尔维斯从档案架后转出,手里捧着整整齐齐的文件夹:“都在这里。”她顿了顿,血色的眸子扫过Z女士青黑的眼袋,那明显是数夜未眠的痕迹。

“按时间顺序排列,重点部分用红色标签做了标记。”

“谢谢。”

泽莲娜接过文件,细致地落笔勾划,在翻阅之余,她也另起声色,转而向夏洛蒂询问,“听闻,你刚刚在聊佛伦萨的那场瘟疫?”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夏洛蒂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只是些医学上的探讨,佩德琳对贝拉医生的研究很感兴趣。”

“是吗?”Z女士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收紧,“我还以为分配给你们的工作已经够忙了。”

佩德琳抱着毛巾回来,闻言吐了吐舌,“夏洛蒂说贝拉医生的药剂处方很特别!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么短时间内――”

“通过静脉注射,产生抗体,让人体主动适应病菌,使之产生记忆与排斥。”主动开口解释其中的原理,夏洛蒂佯装出钦佩的口吻,感慨着。“这几乎有别于现行的所有医疗方式,为医学领域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与大类。”

“由无到有的开拓本就困难,实在难以想象,筛选及培育这一有益的菌株究竟费了那位贝拉医生多少的精力与心思。”

她说话时一直观察着泽莲娜的反应。黑发丽人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听到‘贝拉’这个名字时,其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烛火微颤,在前者的侧脸倾洒摇曳的阴影。Z女士蓦然合上文件,纸张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脆。

“理论上可行。”她的喉嗓像浸透了雨水般沉重,“但抗体培养至少需要三周时间――而佛伦萨的疫情从爆发到平息,只用了十天。"

梅尔维斯突然咳嗽起来,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佩德琳抱着毛巾僵在原地,红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领口也浑然不觉。

夏洛蒂笑而不语,低放的茶杯惊醒了凝滞的空气。“所以这才是奇迹所在,贝拉医生打破了医学常识的桎梏,创造性地跨越了知识的壁垒。”

“是,她总是这样。”没有否认,Z女士的目光穿过雨雾蒙蒙的窗户,落在某个遥远的点上,苦涩且酸楚。“读书时就爱挑战教科书上的定论,温柔体贴,却有自己的一份坚持......”

记忆如雨,漫漫地没过她的心扉,她想起医学院的实验室里,贝拉专注地调整杯具的模样;想起救济院里,她蹲下身与患病儿童平视的温柔;想起无数个夜晚,她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书时,其人发间淡淡的药香。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的友人已不再是思绪中的那个她。

“我去换身衣服。”

没有交代更多,黑发的丽人就这么背过身,离开众人的视线。

“Z女士是心情不好吗?她看起来脸色很差。”

佩德琳终于把毛巾搭在了空椅背上,红发蔫蔫地贴着脸颊。

“自然。”

梅尔维斯不曾抬首,只是微微眯眼,钢笔在她的指间转了个圈,最终精准地落在墨水瓶里。

书记官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上次这样还是四年前案件涉及那位医生的时候。”

“会不会只是旅途劳顿,听说廷根北部的铁轨被暴雨冲毁了。”

是海螺姑娘发散的思维。

“我去看看她。”夏洛蒂放下茶杯,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走一阵微风。

视线偏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线。当她放轻脚步走近时,透过门缝目见Z女士正背对着门口站立,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贝拉医生的照片――夏洛蒂一眼就认出来了。照片中的棕发女子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得如同初春的阳光。与她故作的扮演不同,真正的贝拉医生眼中永远带着悲悯与温暖。

丽人的指尖逐一抚过照片,肩膀微微颤抖,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泪珠,与雨水混淆不清。

“贝拉......”那声色中透出的破碎感从未示与她们的面前。

多么令人怜悯的身影,可旦当想起那日的情景,夏洛蒂就止不住勾唇作笑。

那枚垫在枕头下的银质书签,那字条边缘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那束被热牛奶浇死的风信子,似乎无不再诉说着――一颗心被反复揉搓却还要强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