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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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样一位佳人眼下却有着淡淡的青影,纤细的手指亦不安地绞着手帕。

“贝拉医生。”她的声音如同竖琴拨动的弦音,“原来您在这里。”

“伊莱莎。”

医者的声音有了显著的软化,方才还专注在病历上的目光此刻完全被门口的身影攫住。黛娜看见前者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与方才礼貌性的微笑截然不同,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温度。

“您的蛋糕......”少女怯生生地递上瓷碟,却发现那位高贵的客人――不,此刻已经称不上客人了,其已经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去一股无情的清风。

黛娜的呼唤在两位佳人的眉眼交触间消散了。

她本就不在乎柠檬,或者说,她从不真正在乎那一枚来自土壤中、绿叶间略显酸涩的果子。

少女就这么看着两人自然而然地缩短距离,伊莱莎・迪克巴托夫――佛伦萨最耀眼的歌剧明星,此刻正用戴着手纱的指尖轻轻拂过医者面具的边缘,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咖啡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伊莱莎,你的诊疗是在午后三点。”

“可我想见你,贝拉医生。”

裙摆拂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黛娜这才注意到前者走路时微微跛足,右腿似乎有些不便。但这丝毫不减损少女的优雅,反而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您是在怪罪我打扰到您工作了吗?”

伊莱莎的问语分外轻绵,像羽毛落地,蓝眼睛一扫而过狼藉的桌面。

“怎么会,相反,最近的寝眠还安稳吗?”毫无谴责的意味,夏洛蒂已绕过桌子,自然而然地搀住她的腰肢,“在收束游灵后,那些絮乱的痴语应该已影响不到你。”

“嗯,有了您的帮衬,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非凡者的存在真的很奇妙,原来我的母亲并不是蒙受诅咒,而是先辈血脉中的灵性过甚,以及未经引导与遗传致使。”

是情绪的交织,是绵长的慨叹,遗憾与后悔亦兼具其中,却又被一语盖过。

“只是,我没有想过,贝拉医生您居然也会涉猎其中,虽说,那是身不由己的苦果,但换个角度想,这或许对您和我都是一种幸运。”

“若不是您,瘟疫必将爆发,若不是您,我亦终生为游灵所惑。序列、魔药、仪式,它们如此契合,就像天生为我所塑造。”

视听的隔膜将非凡的知识淡于众人的耳畔,唯有亲昵的举止分毫不变。

经由蒸汽教会的帮衬,伊莱莎已接纳徘徊的游灵,挥发天生的禀赋,将过去那场场的演出化作仪式的前奏,彻而消化魔药的灵性,一举与医者立于同泽之地,即序列七。

“至于今天,我提前完成了声乐练习。”浅扬蛾眉,黑发少女将一个小巧的食盒推到桌子中央,“想着您可能还没用午餐。”

食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的芳香弥漫开来。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造型精致的马卡龙,每个上面都点缀着可食用的紫罗兰――正是伊莱莎在皇家歌剧院成名角色的代表花卉。

“看起来,色味极佳,辛苦了,好姑娘。”

“不,是多亏了您,我才能有如今的安宁与闲逸,去张罗自己的爱好......”伊莱莎轻声承认,随即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朴素少女,“这位是?”

黛娜局促地行了个屈膝礼,心跳如擂鼓。她竟然亲眼见到了佛伦萨最负盛名的歌剧演员,那个被无数贵族追捧,迪克巴托夫家的小姐。

“黛娜,这里的女招待。”医者的介绍一如此前的简洁,可此刻落在耳中,却显得近乎敷衍,“一位可爱的小姑娘。”

眉眼微微变冷,可伊莱莎却只是向黛娜伸出手,那姿态优雅得如同歌剧中施恩的女主角:“很高兴认识你。贝拉医生常提起蓝庭的咖啡......”

攥紧五指,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细微的疼痛,少女看着那只伸来的、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那手指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透着健康的粉色。而自己的手呢?指缝间还残留着污垢,指节因常年浸泡在清洁剂中粗粝生茧,泛着不健康的红。

“我、我很荣幸,迪克巴托夫小姐......”沉下嗓音,那身影几乎要淹没在咖啡厅高涨的窃窃私语中。

“那就是迪克巴托夫家的千金......”

“听说她和瓦伦蒂医生不止于明面的关系......”

“虽说少见,但就二人的经历和外貌,不得不说一声般配......”

有感手中的托盘变得无比沉重,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仿若孤身立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平凡如尘埃的服务生,一边是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星辰。

“您,您需要点些什么?”

黛娜的嘴唇蠕动着,她的双手在大腿前的围裙上揉搓,试图想出一些更值得他人驻留,足够体面的话语。

可只有伊莱莎安静地注视着她,微微蹙了蹙眉,平淡无澜地再开了口。

“抱歉,我暂时不需要饮品。你可以走了。”

“好、好的,小姐。”

细若蚊鸣的应语不足为任何人在意,唯有此前获赠的纸张攥写着关心。

黛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处方笺。纸角已经起了毛边,那是她昨夜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它的角落画着个小太阳,和糖衣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黛娜!”领班的呵斥从身后传来,“别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三号桌的客人等了十分钟了!”

少女如梦初醒,匆忙向工作区域跑去。经过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见贝拉医生为伊莱莎拉开椅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见那位歌剧明星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贴上医者的耳垂说着什么私语;见周围顾客或明或暗投去的艳羡目光,所有人都被那对璧人吸引了注意力。

她突然觉得眼睛发酸――那个会对陌生女侍应温柔微笑的医生,此刻大概正专注地听着前人的每一句抱怨,就像她曾经专注地聆听贫民区孩子们的每一声咳嗽。

或许,这便是太阳,拂人冷暖,又从不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