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燎原
“然后,是这个。”罗德尼从军装口袋掏出一个黄铜制的、充满精密齿轮的六分仪,将之轻放在女孩白皙的掌心,冰冷的金属与她暖融的肌肤形成对比。“测量天体的高度角,结合精确的计时,就能推算出我们所在的纬度。”
宁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精巧的仪器,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呢。”
“最后,也是如今越来越倚重的,”罗德尼拍了拍身旁固定在甲板上的、带着复杂管线与仪表的金属装置,它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罗经。依靠磁力指引方向,就算浓雾遮天,暴雨倾盆,只要它还转着,我们就不会彻底迷失。”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身边娇小的女孩,语气再而放缓:“认路只是最基本的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判断风向、利用风帆、测算航速、规避暗礁、预测风暴......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整船人的生死。这可不是你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浪漫航行。”
海风掠过,带来咸腥的气息和帆缆摩擦的嘶哑。战舰破开深蓝的海水,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宁芙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摸那冰凉的刻度盘。半晌,她忽然抬起头,那双过于无暇的碧眼直直望向罗德尼,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那,罗德尼姐姐,当你看着罗经指针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要去往的方向,还是,要离开的地方?”
罗德尼怔住了。她目见女孩清澈的眸,一时竟分不清这问题是出于孩童式的懵懂哲思,还是更深沉的、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洞察。
她沉默了几秒,面上掠过复杂的神情,随即被惯有的冷峻所覆盖。她伸手取回六分仪,小心收好。
“军人不想这些没用的。”唇间的语气重新变得冷冽,“只想着如何完成任务,然后把船和船上的人,尽可能多地带回去。”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仍赤脚站在原地的宁芙。
阳光洒在女孩身上,那身纯白的长袍和天蓝的发丝仿佛淌着光晕,与这钢材、火炮构成的战争机器格格不入。
“先把鞋穿上,甲板上说不定有木刺。还有......”下意识的,她的心田升腾起些许别扭的关怀,“离那些粗鲁的水手远点,没事就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听见没?这是我能容忍的最高限度。”
凝望她渐远的背影,宁芙缓缓扬起一个纯净的、小小的笑容。
“听见啦,罗德尼姐姐。原来,你把自己分类在粗鲁之外呀。”
海风再而吹来,扬起一侧袍角,她行至船舷边,低头看向下方深邃翻涌的海水,方才所说的方位、风向、洋流皆在目中清明。
她的意识分割于远在仲裁庭的金发少女,由性格中的童趣与求知构成,身形则为鳞龙的血肉塑成,精习水性,擅操气象,甚至于循着数十公里外的血腥味,察觉战场的源头来源何处。
是,她亦是这场战役未掀的底牌,是蛰伏的奇招,是在常规交战中最后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