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节
第178节
沉静的嗓音穿透嘈嚷,那仁善的医者面不改色,再度投入到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斗争之中,仿佛此前那险些将她一同吞噬的炮火,不过过眼云烟,捎于耳畔。
轰隆。
再覆的炮击将的帐篷一角彻底撕碎,呛人的硝烟和浓重的腥味裹挟泥浆从破口处灌入,在地面上汇成浑浊的血洼。哀嚎声、咳嗽声、以及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再次填满了这片狭小的、挣扎求生的空间。
棕发的丽人抹去脸侧的血痕,那细微的刺痛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信号,与之无关。她的目光落在新抬来的伤员身上――一个胸口被开了大洞的男孩,看军服样式,甚至可能是黑廷斯那边强征来的少年兵。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望着破漏的帐篷顶,嘴唇无声地开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可怕的、漏气般的嘶嘶声,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生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常规的医疗手段已经回天乏术,周围的助手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见惯了死亡,已然能分辨出哪些是注定无法挽留的生命。
然而,伊莎贝拉却倾下腰肢,缓缓伸出指尖,覆在少年那冰冷、颤抖的手上。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膝盖,可她似是浑然未觉,这个动作并非医疗规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无人察觉的灵性悄然运转,并非祭司途径那汲取牺牲、向战争本源祈求恩赐的残酷法门,而是更深邃的、源自她本体那浩瀚海洋的一丝分流,经由“巢穴”的分配给予,化作一种近乎“生命转移”的恩典。
在外人看来,贝拉医生只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安慰,或是某种祈祷。
但实质上,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纯粹的生命力,正以极其精微的方式,从她自身悄然渡出,顺着相触的指尖,徐徐注入少年濒临崩溃的躯体。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续命,以她自身的生命拉长分秒的拨动,为那具破碎的身体争取极其宝贵的一点点时间。
少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刹那,眼中的惊恐涣散些许,甚至出现了一瞬间茫然的聚焦。他看向贝拉,看向那双在污秽与血污中依旧清澈、充满悲悯的琥色眼眸。
是笑,一抹欢欣庆幸的浅笑。
然而,下一刻,丽人却捂住喉嗓,抬指半遮唇角溢流的血液,压抑自身引而不发的衰弱。
伊莎贝拉的身体早在化作她的傀儡时便因此前入腹的毒药损毁大半,即便有着非凡之力的缝补,依旧无法逆着生死的规律苟延残喘,就如夏洛蒂一早为之既定的结局――此后无归。
“贝拉医生,你......”
站在身侧,目睹全程的小鹦鹉自然看清了医者方才的作为,那是无私的奉献,是崇高的品德。
一介非凡者,为一条即死卑微的生命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她无愧于医者之名,时时刻刻贯彻那兼世救人的信条,梅琳娜既为这份无私动容,又不愿友人乃至师长离去,可她又能说些什么?
向贝拉说,那只是一介凡人的生命,不足挂齿,何必损耗自身去挽救?
她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能昧着良心与道德的谴责,去诉说如此残酷冰冷的话语,那与她的理想相驳,所以,小鹦鹉只能看,只能抿唇,目送眼前的丽人愈渐衰弱,举刀的指尖愈发驽钝迟缓,直到失去气力。
思绪渐沉,可那根冰凉的手却同样抚上了她的额间,细细梳理那被汗水粘腻的发丝,如理顺鹦鹉头顶的羽毛。
“梅琳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必要,这不公平,对吗?”
琥色的眼眸罕见地捎过狡黠,医者笑得分外灿烂,似初日暖人的晨曦。
“是,对贝拉医生您来说,这不――”
公平二字并未出口,便被一根食指轻轻抵住。
“世间何其之多不平,我们能见到的,我们所看不到的,干预与否,只能挽回少之又少的悲剧。”
“可仅仅因为这样,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自认为有用之身,好带着一份倨傲去轻看他人,置身事外吗?”
夏洛蒂轻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行。”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梅琳娜焦灼的心绪稍稍一滞,炮火的轰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医者那沉静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清晰入耳。“梅琳娜,你渴望用笔尖刺破虚伪,用真相唤醒麻木。这很好,是这污浊世道里难得的清泉。”
话音的顿挫象征语气的起伏,“但理想,若不能认清现实的重量,便易折于第一阵寒风。”
“梅琳娜,看着我。”收回抵在少女唇上的手指,迫使小鹦鹉聚焦于她,哪怕周遭地狱绘卷依旧,“理想主义从不错误,错误在于......认为它可以轻易实现,认为它非黑即白,认为一次挫败便足以否定其全部价值。”
“现实是什么?”她几乎是诘问般,语气却异常平静,“现实就是,资源永远有限,力量总有边界,人心更是难测。就像此刻,我救下这个少年,或许就意味着另一位伤势稍轻的士兵会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落下终身残疾;我耗费灵性维系他的生命,或许下一刻就有炮弹落下,将我们所有人连同这微弱的努力一同抹去。”
“选择救谁?优先救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