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节
夏洛蒂指尖轻点,笑意灿然,似是在向无人的空处询问。
“嗯......”
但,纵然不知是何人的口吻,确有真切的回应附耳。
凝目去看,可见一道淡薄的人影,棕褐的长发,温婉的面容,细腻且耐心的眉眼......
那是本该溃散,却被她融入肉体的恶灵,是死于药房,却念念不忘世间的医者,是真正的伊莎贝拉。
最后一刻,是她做出的选择。
这位无私奉献的医者,最终践行了她的信念,将生命留给了这片焦土上的陌生人。
光华逐渐散去,帐篷内,伤员们茫然地坐起身,抚摸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脸上充满震惊与喜悦。
帐篷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唯有梅琳娜最先咬紧唇齿,冲进内里。
她见那些劫后余生、面面相觑的伤员,也见丽人纵然垂首,依旧持握器具的身形,一瞬间,医者奔走于床榻间的匆匆还历历在目。
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悲伤如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幼兽哀鸣般的痛哭。那个给予她指引、教导她现实与理想如何共存的医者,那个她视为导师和光明的存在,为了拯救这些素不相识的生命,如华生般彻底燃烧了自己。
泪水模糊了视线,唯有贝拉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有关切,有嘱托,有告别。
还有......那份未竟的理想。
哭声渐渐止息,梅琳娜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哪怕红痕泛涌,亦是无妨。
炮火仍在继续,新的伤员仍在涌入。
她走到贝拉医生身边,轻轻合上那双依旧带着悲悯的眼眸,随后,捡起地上尚且沾满鲜血的医袍,郑重地披在自己身上。
袍子很大,很不合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彼时丽人的话语在耳畔回荡。
“衡量,选择,用正确的方式,带领他们,活下去,走下去......”
随记忆回涌,她的眼神不复从前的稚嫩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痛与坚决的光芒。
“伤员分类!”活泼的啼鸣褪去,鹦鹉不再学舌,而是唱出自己的歌喉。“重伤优先,但,判断伤势轻重,资源有限,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她的故土,用暴行与谎言实施侵略,她的导师,以自身作例,让己免于选择,如今,一切只能由自己做出决定。
“这个,优先处理,止血,还有救。”
“这个,伤势太重,给他最后的镇痛吧。”
“你,还有力气吗?过来帮忙按住这里!”
她开始像贝拉医生那样检查伤员,但她的手法不再犹豫。她快速而冷静地判断着伤势,将有限的止血粉、干净的纱布用在最有可能存活的人身上。对于伤势过重、显然无法挽救的,她只能强忍着愧疚,给他们注射最后一针药物,让他们在相对安宁中离去。
这个过程无比痛苦,每一次放弃都像是在她的心头狠刮一刀。但她知道,这是那道身影用生命给她上的最后一课——在现实中,真正的善良意味着必须承受抉择的痛苦,以拯救更多可以拯救的生命。
在这个过程中,她能看见那些金雀花士兵眼中对生命的渴望、对侵略者的仇恨,以及对她一个黑廷斯人此刻伸出援手的复杂目光。
“为什么,救我们?”其中某个意识尚存的少年虚弱地问,眼中充满不解。
梅琳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低声回答,像是在与对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因为生命值得被拯救,无论它属于哪一方。”
“贝拉医生用自己换来了你们的重生,但这还不够,战争还没有结束,更多的人在这里死去!”
“从今天起,这里既没有黑廷斯人,也没有金雀花人。只有需要帮助的伤者,和渴望活下去的人。”
目光环视,语气更坚。
“我,梅琳娜,将继承贝拉医生的遗志!我会尽我所能,救助每一个我能救助的生命!但我不会为任何一面旗帜而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我会为这片土地上所有被战争蹂躏的平民握紧刀具,为贝拉医生未能完成的理想而起身,为一個不再有侵略、不再有不公的未来而向前!”
她拾起医者遗落在地上的一柄手术刀,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某种信念的传承。
“愿意跟随我们的,留下,我们需要创建新的秩序,救助更多的人,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开,去回到你们的部队!”
少女的宣言,在这片刚刚经历死亡与奇迹的土地上回荡,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逐渐的,一些金雀花士兵的眼中燃起新的火焰,一些黑廷斯俘虏则露出了复杂而动摇的神色。
梅琳娜,这只曾需要贝拉医生庇护的小鹦鹉,在血与火的洗礼及无私的牺牲下,终于彻褪了稚嫩,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坚守内心准则的领导者。她接过的不仅是一件染血的医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份重新定义的、扎根于现实的理想。
她不再忠于那个带给这片土地无尽痛苦的帝国,她的心,她的笔,她的行动,都将与这片饱受创伤的圃田,与挣扎求生的平民,紧紧联系在一起。
而贝拉医生的牺牲,其之涟漪,亦会随那具归家的灵柩,徐徐荡漾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