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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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苏芙比。有在他乡绝境中遇到故知的些微庆幸,有在自己最狼狈不堪时被熟人目睹的羞耻与难堪,更有一种深切的、源自过往身份与立场的愧疚——她是黑廷斯的军官,是侵略者的一员,而梅琳娜,此刻却在拯救包括她在内的这些“敌人”的性命。

下意识地挺正腰肢,她有心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腰侧剧烈的疼痛让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梅琳娜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动作熟练地检查她的伤口,眉头紧蹙。“别动,伤口很深,失血也不少,需要立刻处理。”

这纯粹的、跨越立场的关怀,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苏芙比心中某些坚硬的壁垒。她任由梅琳娜搀扶着,靠在一块半塌的断墙边暂歇。

“你,你怎么会......”苏芙比看着梅琳娜身后那些忙碌的、不分敌我救助伤员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面粗糙的医疗十字旗,心中已然明了,却又忍不住想问。

“是贝拉医生。”梅琳娜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但很快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她教会了我,生命本身,高于一切阵营与仇恨。”她没有多说,但苏芙比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后,梅琳娜抬起头,直视着苏芙比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浪漫幻想的眼眸,此刻清澈而坚定:“苏芙比,这场战争该结束了。皇帝的死亡是一个契机,但光靠战场上的停火还不够。我们需要有人去说服金雀花现在的领导者,去建立一个真正的、可持续的和平,而不是暂时的休战,更不是单方面的清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必须去见一见公国如今的掌权者,启明会的代表,还有......那位被前线士兵深深敬仰、称为‘导师’的人。我们必须说服他们,接受黑廷斯士兵有条件的投降,停止无意义的追击,开启和谈的道路。这不仅是对败者的仁慈,更是为了这片土地长久的稳定与未来。持续的战争和积累的仇恨,只会孕育出更多、更深的悲剧。”

“导师?”苏芙比的心头一滞。这个称呼,与她之前在伤兵口中听到的、与华生可能相关的身影隐隐重合。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虑,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去见那位‘导师’?”

“是的。”梅琳娜点头,目光灼灼,“她是如今金雀花精神上的引领者之一,据说深受士兵爱戴,她的态度至关重要,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的理念与我们有部分相近,或许能理解我们想要建立的,不仅仅是没有战争的真空,而是一个更公平,更有希望的未来。”

苏芙比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思绪飞转。随即,她抬起头,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内心充满矛盾,但那个深埋的、关于华生真相的执念,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如果那位“导师”真的与华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这或许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唯一机会。

同时,她也无法否认,梅琳娜的话直指核心。这场战争,确实该结束了。父亲的冤屈,迪尔家族的荣誉,在如此宏大的时代悲剧和无数逝去的生命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偏执。或许,为真正的和平尽一份心力,也是一种自我的救赎和全新的开始。

“我和你一起去。”苏芙比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坚定的意志,“不是以‘露娜’的化名,而是作为苏芙比·迪尔,前往。”

约定就此达成。两人将现场的善后事宜托付给梅琳娜信任的副手,叮嘱其妥善看管放下武器的黑廷斯士兵,并尽全力救治所有伤员。随后,她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却又目标明确,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也可能藏着答案的城塞走去。

而这一切,恰如某位居于幕后的恶女人所乐见其成。

......

视线掠过焦土与硝烟,穿过佛伦萨僻静的街道,来到蒸汽教会遍布管线、错综复杂的总部。

如着笔落下的墨迹,自战场归来的讣告人目标明确,直至圣堂的内部,或者说,是那个正在其中凭借自身才华与努力,一步步向上攀登的女孩,温妮。

眨眼过后,莫桑女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温妮工作的那座布满差分机与传动轴的嘈杂大厅外廊。温妮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叠新的数据报表,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温妮·莎娜。”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温妮一跳。她猛地回头,看到那位一身黑衣、气质静雅的讣告人正静静注视自己。

“莫......莫桑女士?”温妮连忙起身,略显局促地行了一礼,心中充满不解与疑惑。她在廷根与这位女士有过面缘,也曾通过教会的典籍了解些许事迹。但这样一位大人物,为何会突然来找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低级文员?

没有太多寒暄,莫桑女士直言切入了主题。“关于约瑟芬·华生,你知道多少?”

耳听那迄今仍在追寻的名字,小麻雀眼眸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悲伤。“华生小姐......她,她不是已经......”

“你的内心,果真如此确信?”不予辩驳的空间,此刻,也无心再妥当言辞,丽人的语气略显冷色。“倘若真是如此,你就不会从廷根到佛伦萨,始终如此执着地、沿着一条清晰可见的轨迹前行不辍。”

她向前一步,逼近温妮,黑纱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温妮,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在追寻一个或许根本未曾消散的幻影?”

这正是她此前没有当场揭穿宁芙伪装的原因之一——她需要将这些曾被同一人影响、或许同样蒙在鼓里的“离巢之鸟”聚集起来,唯有如此,在未来的当面对质中,才能汇聚足够的力量,发出更有力的质询。

“我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中,窥见了一丝端倪,一些与她密切相关的线索。温妮,你执着地留在这里,向上攀爬,应该不仅仅是为蒸汽教会的知识,还应是借行事的便利,寻找她‘死亡’的真相,对吗?”

莫桑女士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妮心中那个被刻意压抑的、充满疑问与执念的盒子。

“您......您也怀疑?”女孩的声音带着颤抖,“您究竟发现了什么?”

“一个可能性。华生,或许只是某个存在用于伪装的数张面孔之一。她可能从未真正死去,此刻,或许只是换了一身全新的羽衣,藏匿于某个崭新的躯壳之内,正冷眼旁观着我们为追寻所谓‘真相’而流露出的种种悲怆与挣扎。”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温妮的反应,继而抛出更具体的问题:

“不知你是否曾有过这方面的猜想?或者,在你所知的人中,是否有谁,让你觉得符合这种可能性?”

愈是耳闻,温妮的呼吸便愈是急促,如数的线索串连,莫桑女士的话语正好补足了最关键的拼图,还不待丽人道尽追问的半段,一个压抑已久、呼之欲出的名字,已猛地从她唇间迸发出来:

“夏洛蒂·欧肖!”

随声出口,远方的地下,那纤细的冷蛛收束弦丝,透过命理细细观摩着那一幕幕或确认、或追进己身的画面,她缓缓扬起唇角,不掩笑意的明媚。

是了,说出来吧,鸟儿们,我恭候着你们寻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