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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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节

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漫长等待的辛酸委屈、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庆幸......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撕扯,让她们喉咙哽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既无法顺畅呼吸,也无法组织出任何有意义的词句。

思念在此刻得偿,却伴随被欺骗的钝痛。她们心中纵有千问,想质询她为何诈死,为何隐瞒,为何让她们承受那样的煎熬......可当真正面对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头,化作了无声的颤抖和茫然的凝视。

然而,那灰发的背影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无礼的注视而有丝毫惊动。

她依旧静坐,只轻轻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黄铜构件,任由金属与布缕摩挲的悉索巡回。

随后,那个令她们魂牵梦绕的嗓音再次响起,她似是对旧友的到来心知肚明,却又着重流于形式的礼节,一如昔日那带着狡黠且避重就轻的语气。

“不请自来,可不是淑女应有的礼仪哦,我亲爱的小孔雀,小鹦鹉。”

这轻飘飘的话语,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梅琳娜心中压抑的委屈与苏芙比眼底翻涌的愤慨。

“为什么?!”梅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她向前踉跄一步,手指紧紧揪住胸前的医袍,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华生......你明明未曾离去,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欺瞒?为什么要让我们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们......”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后面“有多痛苦”几个字,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终究未能成声。

苏芙比则死死盯着那背影,红眸中的波澜渐息,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火焰,她的喉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沙哑:“玩弄人心......很有趣吗,华生?难道,你从始至终,都未曾向我们说过一句真话。难道,看着我们为你悲伤,为你痛苦,甚至为你踏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很有趣吗?”

面对这几乎能灼伤灵魂的质问,高背椅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那张脸,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精致得如同人偶,银灰的短发衬得肤色愈发剔透。然而,那双曾偶尔蕴着温情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玩味与挑逗。

或许,这抹笑容,如山花般灿烂明媚,却又让人有感刺骨的冰冷。

“有趣?”她细细咀嚼着这个词,随即向后一仰,再不掩唇角的弧弯。“当然有趣,叫人甘之如饴。”

少女的话语轻缓,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二人的心扉。

“你们挣扎的样子,痛苦的样子,心碎后又强撑着追寻所谓理想和真相的样子......何其可口,何其美味。”

她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丝毫不掩那恶劣的根性。

“你!你居然还敢承认!华生,你把我们都当作了什么,当作消遣的玩具吗?”

当深埋的庆幸被残酷的真相戳破,重逢再遇、失而复得的喜便失去了载荷。

苏芙比受之恩重,爱得最深最烈,亦因此心碎神伤,她几乎要走上前,狠狠拽住对方的衣领,任由愤怒倾吞己身,勒断那脆弱的脖颈,但――

“听到了,听到了。”

银发少女百无聊赖地打了打哈欠,似乎毫不在意二人的态度,姿态甚至更近乎于一种诱导与挑衅。

“我的确欺骗了你们。廷根的死,是设计好的退场。看着你们悲恸欲绝,看着你们因我的‘逝去’而改变人生轨迹,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过程,其乐无穷。”

“我承认,我当然乐于肯定。”

坦然自若,亦不见惭愧,华生摊开双臂,姿态慵懒而倨傲,像是在嘲笑二人。

“但,那又如何?”

“问问你们自己,小孔雀,如果没有我,你能挽回家族倾颓的命运,凭一己之力找回失散的妹妹吗?你能踏上非凡之路,拥有如今的力量和决断吗?”

“还有你,小鹦鹉。如果没有廷根的那场‘欺骗’,你会走出温室的庇护,真正理解现实的残酷与理想的重量吗?你会穿上这身染血的医袍,站在战场前沿,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呼唤和平吗?”

她的目光如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两人最脆弱的地方。

“你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这份坚韧,这份觉悟,这份......足以站在这里质询我的资格,哪一样,不是直接或间接,源于我播下的种子,在精心灌溉下,才生长得来的?

“否认啊?”她微微歪头,指尖抵唇,压出些许软肉,好不纯粹,“否认你们因我而经历的成长,否认你们此刻站在这里,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彻底割舍,那对我的眷恋啊?”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两只小鸟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明知眼前之人是玩弄人心的恶魔,明知所有的温情与指引都可能是一场骗局,可她们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彻底否认她的话。

她们如今的轨迹,确实因她而彻底改变。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苦与那份扭曲的成长,早已和名为华生的幻影死死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情感却如陷入流沙,在重力场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她们此刻仍在内心徒劳地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也许她有什么苦衷?也许这恶劣只是另一层伪装?也许......那份曾经感受到的关怀,并非全然虚假?

自美梦中彻底清醒,承认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件被欣赏的“作品”,一件用完即弃的“玩具”,其之痛苦,远比活在由谎言编织的、尚存一丝温情的幻梦中,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看吧,”她退回阴影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我们之间的联系,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够斩断的了。毕竟......”

“你们舍不得我,离不开我,对吗?”

沉默,在暖黄的灯光下蔓延,沉重得如同墓石。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答案――那两只小鸟的确无法割舍,这份由欺骗与真实交织而成的情感。

看着她们苍白而痛苦的脸庞,夏洛蒂似乎更加愉悦了。她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说道:

“好了,无趣的质问环节到此为止。你们想要的――结束战争,引导和平,说服那些冥顽不灵的头脑......我可以帮你们。以我的方式,让它更妥当地实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嘲弄更甚:

“至于所谓的‘欺骗’......就让它留在过去,如何?如果你们依然渴望包裹着糖衣的谎言,喜欢听我编织那些温柔腻人的故事,我倒是很乐意继续这场文字游戏。毕竟,看你们自我安慰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话语充满了施舍般的傲慢,仿佛给予和平只是她新一轮娱乐的入场券。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书房内那温暖而封闭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

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莫桑女士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凝夜般的黑衣。她的身边,站着娇小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温妮。两人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却让房间内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离巢的鸟雀再次集群,昔日的导师摒弃了最后的希冀,在命运的牵引下,共同站在了这间弥漫着谎言与真相的房间。她们仿佛汇聚了“华生”在此世播撒下的、最重要的因果。

丽人的黑纱无风自动,她平静地看向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比万载寒冰更冷:

“欺瞒与否,已无需多言。我只问,廷根的死,贝拉的牺牲,乃至眼前这一切,死去的无数条无辜之命,是否皆是你掌中的戏剧?”

“是,又如何?”夏洛蒂坦然承认,语气轻快,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莫非,莫桑女士也开始留恋幕布前的光影,忘了自己本是冷眼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