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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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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新羽心想,陈靖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咬人的狗不叫”,看着斯斯文文的,干的事儿真够狠的,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

陈靖拍了拍手:“好,现在我来给大家讲解内务。”

学习内务很无聊,无非就是东西怎么摆,往哪儿放,作息时间、平时纪律什么的,白新羽又困又饿,几次打哈欠都不敢发出声音,他渴望着赶紧到早饭时间。

讲了一个多小时,陈靖看看时间:“现在带你们去吃早餐,回来教你们叠被子,走吧。”

白新羽听着要吃饭了,险些喜极而泣,第一个往宿舍外面冲。

陈靖大喊一声:“回来!”

白新羽身子一僵,退了回来。

“列队!稍息,立正。”陈靖警告地指了指白新羽,然后带着他们有序地走出了宿舍。

其他班的新兵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食堂,白新羽老远就闻着食堂里散发出来的阵阵香味儿。进了食堂,才彻底解散,新兵们排着队去打饭,今天吃包子,爱拿几个拿几个,还有一人一大碗玉米粥,三碟咸菜。白新羽早已经饿得眼睛发绿,一口气拿了四个包子,闷头找了个空位坐下,捧起大碗就喝了口粥。结果那粥滚烫,他刚送进嘴里就给吐了出来,小狗一样伸直了舌头直呵气。

一只手卡住了他的下巴,揶揄的声音响起:“八百年没吃过饭啊,急什么。”

白新羽一把抓住俞风城的手腕,想骂他两句,结果舌头烫麻了,说不出话来。

俞风城坐在白新羽对面,一脸真诚地说:“我关心一下战友,你瞪我干吗?我看看,好像起泡了?”

白新羽大着舌头说:“放开。”

俞风城凑近他一点儿,用很低的音量说:“用不用我帮你吹吹?”

白新羽脸憋得通红,用力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有完没完?”

俞风城耸耸肩:“义务兵最少两年,今天才第二天,你说呢。”

白新羽怒道:“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去一个连的。”

俞风城乐了:“那是,就你这样的,九成是分到炊事班。”

白新羽愣了愣,心里有点儿慌:“不……不可能。”这煞星不会说真的吧,他怎么会去炊事班,不可能,这王八蛋又吓唬他。

俞风城夹起块萝卜咸菜,扔进了嘴里,笑着说:“炊事班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再也饿不着了。”

白新羽瞪他瞪得眼睛都要抽筋了,他抓起一个大包子,狠狠咬了一口,那包子皮薄大馅儿,里面有猪肉、白菜和东北的粗粉条,蘸上点儿陈醋,一嘴下去,又香又鲜,别提多好吃了,他强迫自己忘了俞煞星就坐对面儿,一心投入到吃饭中去。

钱亮和冯东元端着盘子坐到他们旁边,白新羽啃包子的间隙看了一眼钱亮,吓呆了,钱亮端着个印着红牡丹的老式大脸盆过来了,白花花的包子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他叫道:“钱亮,你拿这么多干吗?”

钱亮理所当然地说:“吃啊。”说完拿起一个包子,成年人巴掌大的包子他三口就造完了,一边嚼一边说,“我饭量大。”钱亮是那种精瘦型的身材,但他用行动彻底贯彻了“饭量大”这三个字,只见他拿着包子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把“山尖”给平了。

冯东元把粥推到他面前:“钱亮,你慢点吃,别噎着。”

旁边一桌都是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新兵,吃的是穆斯林食品,见钱亮这么能吃,都看傻了。

有这么一个人在,周围的人吃饭也特别香,白新羽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一半,许闯突然进来了,他拍了拍门板:“大家歇会儿。”

食堂里两百多号人都停下看着他。

许闯道:“我有事儿来晚了,咱们这儿吃饭有个传统啊,跟大家分享一下。”他咳嗽了一声,“跟着我念,锄禾日当午——”

众人愣了两秒,食堂里陆陆续续响起念诗的声音。

许闯一拍手:“停下!大声地、整齐地念,一、二、三,锄禾——”

肚子里有货的这群新兵们,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好!以后每次开饭前,给我集体背诵一遍,这首诗就是告诫我们,不许浪费粮食,不许浪费炊事班兄弟们的劳动成果,吃多少拿多少,要是让我发现谁浪费,严惩!行了,吃吧!”

白新羽撇撇嘴,心想,神经病。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那种饿得心慌的感觉才下去,速度也放慢了。他刚打算喝口粥顺顺气,突然,小腿被两条腿缠住了。他抬头一看,只见俞煞星张嘴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他想把腿抽回来,却被俞风城缠着,动弹不得。周围的新兵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都没注意他们桌子底下的异动,但他已经心虚得脸发烫了。这个俞风城绝对是老天爷派来克他的!

白新羽怒目而视,最后忍无可忍,使劲往后退去,想一下子站起来,结果他起身的瞬间,俞风城突然松开了钳制,害得他重心不稳,膝盖一下子顶到了托盘,人跟着凳子往后仰去的同时,半碗粥和几样咸菜全都扣到了他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食堂的人都朝他看来,白新羽呆愣地坐在地上,看着身上泼得到处都是的粥和醋,不知所措。

俞风城看着白新羽狼狈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快感,他低下头忍笑,肩膀不停耸动着。

钱亮和冯东元马上过来扶他:“哎,你怎么搞的,坐四腿凳子你都能摔。”

白新羽指着俞风城,手直哆嗦:“你……你……”他气得眼睛通红。

俞风城无辜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冯东元看了俞风城一眼,眼里有几分责怪,虽然他们都没看到怎么回事,但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他把白新羽扶了起来:“回宿舍吧,换套衣服。”

俞风城支着下巴,毫无愧色。

除了钱亮和冯东元,其他人大多在窃笑不止。白新羽给他们的印象很差,在火车上就够招人烦了,第一天训练还迟到,这些新兵蛋子们都不是坏人,但对于白新羽这种不着调的人,他们心里多少是瞧不起的。

白新羽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受过气,就算有人惹着他了,也有他哥给他出头。来部队后,他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身边没有父母和哥,没有能给他撑腰的钱权和狐朋狗友,面对凶得吓人的教官,狠辣的班长,还有这个以戏弄他为乐的煞星,他感到孤立无援。他知道很多新兵不喜欢他,他在这里就像个多余的,他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欢迎他。来这里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好想回家!

陈靖走了过来,看了看白新羽:“吃饱没有?”

白新羽点点头。

“你们俩陪他回去换衣服。”

白新羽摇摇头,推开冯东元和钱亮,闷声道:“我自己回去。”说完低头跑出食堂。他一路上就感觉自己肚子的地方湿乎乎热腾腾的,衣襟还不断往下滴着汤汤水水,他边走边抹眼泪,心里的委屈已然泛滥。

回宿舍后,他拿上一套衣服去了水房,脱下脏衣服,拿湿毛巾擦肚皮和大腿,正擦着呢,水房的门被推开了。

白新羽回头一看,俞风城双手插兜,斜靠在门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一阵头皮发麻,颤声道:“你……你想干吗?”旧恨添新仇,他现在看到俞风城,分外眼红。

俞风城笑道:“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啊。”他说话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新羽身上扫视,“啧啧”两声,“年纪轻轻就有肚子,都过什么堕落的日子了?你得练练。”

白新羽被俞风城看得毛骨悚然,他怒道:“关你屁事!”

俞风城薄削的唇勾起一抹淡笑,他踏进水房,轻巧地带上了门。

白新羽大叫一声:“你别过来,混蛋!你敢过来,我就豁出去不要脸了,我就叫强奸,叫非礼!”

俞风城“哦”了一声,“叫吧,我听着。”

白新羽浑身直哆嗦,他对俞煞星是又恨又怕,那种无法抵抗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俞风城一个箭步跨到了白新羽面前,把他困在自己和洗衣槽之间,动弹不得。

白新羽挥拳就想打他。俞风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扭到了背后,轻笑道:“叫啊,挺有意思的。”

白新羽怒瞪着他:“你这个变态,我跟你没完!”

俞风城点点头:“是没完啊。我都说了,义务兵至少两年呢。”

白新羽脸憋得通红:“你变态,神经病,脑子有问题,你再敢招惹我,我哥会……”

俞风城突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原本戏弄的表情一变,目露凶光,寒声道:“受欺负了只知道找你哥,你几岁了?嗯?”

白新羽被他的突然变脸吓到了,惊恐地看着他。

俞风城贴近他耳边,沉声道:“指导员办公室的楼下有公共电话,打电话给你那救世主表哥,让他把你弄回去,部队不是让你这种窝囊废混日子的地方,有多远,滚多远,别留在这里给部队抹黑。”

白新羽脸涨得通红,因为俞风城故意用虎口压着他的动脉,虽然力道不至于让他窒息,但已然是呼吸困难。他虽然认识俞风城才几天,但对这个男人的恐惧已经一步步深入心底,尤其是对方现在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他腿都软了。

俞风城放开了白新羽,用鄙夷的目光把他从头打量到尾,将他那副瑟瑟发抖的怂样尽收眼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滚回去。”说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敞开的门灌进来一股风,把白新羽吹得一哆嗦,他吸了吸鼻子,赶紧套上衣服,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指导员办公室跑去。比起随便调戏他的俞风城,毫不掩饰地流露对他的厌恶的俞风城,还要更可怕。他是窝囊废又怎么样,在他妈眼里他还是宝贝呢,这个鬼地方又不是他想来的,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白新羽跑到传达室,发现刚吃过饭的新兵们已经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五部电话后面都排着长队,白新羽憋了一肚子委屈想哭诉,看到这让人无力的长队,顿时提不起劲儿来了。他犹豫再三,扭头回宿舍了,打算等人少点儿再来,他听到他妈的声音一定会哭的,他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

白新羽颓丧地回到宿舍,班上的人都回来了,他一进宿舍,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白新羽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床位,谁也没看,一头趴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脑袋:“起来,一个小时前我刚说过,宿舍纪律之一,除了午休和晚上睡觉,其他时间不准卧床。”

白新羽闷声道:“我不守纪律,你把我开除吧。”

白新羽很抗拒地低着头。

陈靖抬高音量:“站直了!”

白新羽想起早上的“拉筋运动”,还是有点儿害怕,挺直了腰。他一抬头,见俞风城就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盯着他,目光中依然充满讽刺。

陈靖看着他:“你想回家?”

白新羽点点头。

“这里谁不想回家?巴图尔的家是离营区最近的,220公里,可最近的公路离他家也有80公里,那80公里的土路,你知道要走多久吗?一整天。他家没有电话,你们有条件的能打电话给家里人,他能吗?除非是紧急情况,部队不会特别派车送他回家,哪怕是逢年过节。这220公里在城市里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离得这么近,他却两三年都回不了家,听不到家里人的声音,你问问他想不想回家。”

巴图尔抓了抓头发,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眼圈有点儿发红。

白新羽不明白班长说这个干吗,但他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白新羽,你1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比巴图尔大了6岁,是这个班年纪最大的,你这虚长的6岁,就是让你起了次早、跑了次步、受了次委屈,就哭着喊着要回家的?”

白新羽这个人,他亲爹都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他也一直是个得过且过的态度,反正家里不愁钱花,他每天吃喝玩乐、享受人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那都是他应得的,谁叫他投胎投得好呢。虽然他爸妈、他哥经常骂他,但他早就油盐不进了,对于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该怎样还怎样。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羞耻心了,并且为此沾沾自喜,可这个比他还小了一岁的冷面班长的一席话,和宿舍里那些注视他的目光,让他臊得脸发烫。

陈靖推了推眼镜:“我也想回家,我想回家的时候,我爹妈问起我在部队做了什么,我能数出一二三来,而不是耍赖让人把我‘开除’!”

白新羽抿着嘴,一言不发,他既羞恼、又不服气,心里对陈靖这么不给他面子充满了怨愤。他今天究竟是倒了什么霉?这是他正式入伍的第一天早上,就先是被连长当着所有新兵的面儿训了,然后被俞风城泼了一身粥,外加威胁,最后又被班长一通批评,这个地方根本就是和他八字犯冲!他再待下去,得去半条命!

陈靖看着白新羽明显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你好好反省一下吧。大家列队站好,我现在教大家叠被子。”

白新羽情绪低落,一上午的时间都浑浑噩噩的,也没怎么认真听,他不断想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担忧着接下来的生活。

陈靖教完之后,让大家分组练习。

钱亮和冯东元凑到白新羽身边,钱亮推了推低垂着脑袋的白新羽:“哎,你没事儿吧?”

白新羽摇摇头,谁也不想搭理。

冯东元低声道:“你别难过了,班长也是为你好,其实……班长说得也没错,你如果太娇气,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白新羽抬起头,怒道:“你也嫌我娇气!”他本来以为只有钱亮和冯东元没有瞧不起他,可谁知道人家心里是这么想的。

冯东元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只是……我希望大家都好,你如果特别讨厌这里,那还怎么过日子啊,还不如改变一下心态。”

白新羽冷哼道:“除非中了邪,否则我不可能喜欢这个鬼地方。”

钱亮皱起眉:“既来之则安之你懂不懂啊,你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没人帮得了你。”

白新羽愤怒地用力抖着被子,就跟那被子和他有仇似的。他一偏头,看到俞风城就在他隔壁床位,利落地叠着被子,心里那恨意真是翻江倒海,他觉得自己这么倒霉,有一大半儿是这个煞星闹的。

俞风城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猛地回过了头来。白新羽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他害怕这个煞星,没治了。

俞风城勾唇一笑:“看什么呢?”

白新羽假装没听见,低头叠被子。

“错了。”俞风城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没看示范是吗?”

白新羽咬牙道:“不用你管。”

俞风城压低声音道:“可惜啊,你要是一直赖着不走,我‘管’你的机会多了去了。”

白新羽得身体抖了抖,欲哭无泪。

俞风城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热情地说:“别急啊,我教你叠。”

被逼着学了两个小时,白新羽总算完成了一件从来没干过的事儿——叠被,让他更无法理解的是,叠被这种事还要搞竞赛?一想到每天天没亮就起床,还要叠被、操练,他就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俞风城似乎把早上的事儿忘了,装作友好同袍的模样,教他叠被、铺床。冯东元和钱亮以为他们俩没事儿了,都挺高兴的,两人单纯地以为,年轻人之间的矛盾都是来得快去得快的,没什么好往心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