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他妈打完电话回来了,说老爷子正准备去北京看简隋英,但简隋英怕老爷子气着,天又冷,不让来,他妈就跟老爷子要来了地址,打算自己去看看。
白新羽道:“妈,你别去了,我去吧。”
李蔚芝道:“为什么?”
“那个……你不了解男人的心理,失意的时候其实不想见长辈,觉得丢脸。”
李蔚芝惊讶地看了白庆民一眼:“真的吗?”
白庆民点点头:“隋英好强得很。”
李蔚芝皱眉道:“可我担心那孩子啊。”
白新羽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妈,我去就行了。”他不想让他妈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哥见了他估计得暴揍他一顿,他妈要在场,不是揍得不痛快了?
李蔚芝点点头:“那好吧,你带点儿吃的去,好好陪陪他,不用急着回来。”
“我知道,你放心吧。”
李蔚芝反握住他的手,欣慰地感叹道:“我儿子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白新羽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妈,行了。”
李蔚芝“扑哧”一笑。
白新羽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带上他妈准备的吃的,开车走了。
他找到那个小区,提着东西上了楼。刚要按门铃,突然发现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根本没锁!这是怎么回事?哥也太不小心了吧。
他悄悄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客厅的窗户大开,暖气都跑光了,冷飕飕的风倒灌进来,风声就像鬼在哭,很是瘆人。他咽了咽口水,心惊胆战地走进卧室,他害怕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场景。
进了卧室,借着月光一看,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人的形状。
白新羽的心脏怦怦直跳,刚要开口,床上的人先说话了,声音粗哑凶狠:“看上什么随便拿,敢烦我我弄死你。”
白新羽大大松了口气,那声音尽管变了调,可那张狂的语气,他一听就知道是他哥。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哥。”
床上的人猛地掀开被子,人也跟着弹了起来。
白新羽面前出现了一个蓬头乱发、衣衫不整、眼睛通红的男人。这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疲倦的黑眼圈都掩不住他倨傲的风采,只是现在看上去憔悴而狼狈,这人便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表哥——简隋英。
他皱眉看着白新羽,那眼神白新羽太熟悉了,又是没认出来。奇了怪了,他又没整容,怎么一个个见他都这副表情呢?
简隋英大概渐渐看出是谁了,眼神越来越凶。白新羽被看得头皮发麻,他摸了摸短短的头发茬,讨好地直笑:“这头特傻是吧?不过部队都这样,我一进去就差点儿给我剃光了。”他见他哥半天不说话,自己笑得有点尴尬,“哥,你也认不出我啊?我爸妈都差点儿没认出来,我妈在机场还抱着我哭,我还以为她想我呢,结果她说她太高兴了……”见简隋英还是不讲话,他颓丧地拉过椅子坐到床前,小心翼翼地说,“哥,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那你揍我吧,揍到你满意,这回你随便打不用留手,我这趟来,就是给你出气来的。”
半天,简隋英才似回过神来,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我妈想来看你,就找你家老爷子问了地址,我没让她来,我想着,那个,你要是生气想揍我,你就揍个痛快。”
简隋英还处在愣怔中,大概是白新羽突然出现,变化又如此大,一时发不出火来。
白新羽看着他哥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他很想问问他哥现在怎么样了,可是又不敢开口。
简隋英哑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哥,这回我保证不逃了。对不起,哥,我以前不懂事儿,我特别后悔,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简隋英白了他一眼:“懒得揍你。”
“没事儿,你什么时候想揍都行,谁叫你是我哥呢。哥……”白新羽觍着脸撒起娇来,“你别生我气了,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现在真的改好了。”他自小就会撒娇,也知道撒娇对大人管用,把大人哄开心了,变着法子娇惯,他哥别看有时候挺凶的,其实也吃这套。
果然,简隋英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他瞪了白新羽一眼:“你再怎么认错,我也不会把你从部队放回来。”
白新羽急道:“我没那个意思。虽然我一开始是挺想回家的……我刚去的时候,每天活得跟在监狱似的,我也挺……挺怨你的,不过我现在知道,哥你真是为我好。想想我以前,都不叫个男人,现在才有人样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觉得我待在部队挺好的。”他又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我爸妈也都挺高兴的。”
简隋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去给我找根儿烟。”
“哎。”白新羽习惯性地听从指挥,围着床转了一圈儿反应过劲儿来了,“哥,你状态不好,还是吃饭吧。”
“不吃,给我烟。”
白新羽无奈地从床头柜里翻出烟,给他点上。
简隋英抽了口烟,道:“你去弄点儿酒,咱们喝两杯,跟我说说你这几个月都干吗了。”
白新羽迟疑道:“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喝酒伤身,我给你把饭热热?”
“你把我当林黛玉呢?”
白新羽无奈,翻出几罐啤酒,又把从家带来的饭菜热了热,酒菜往桌上一摆,招呼他哥吃饭。
简隋英换了身麻料的居家服,宽松的领口和裤脚把他的身材衬托得有几分消瘦,再加上他脸色苍白,形容憔悴,颇有几分病美男的味道。
白新羽摸了摸下巴:“哥,你没以前壮了,你多长时间没健身了?”
简隋英一屁股坐在桌前,先喝了口酒,低声道:“没时间。”
白新羽掀起毛衣,指着自己的腹肌得意地说:“哥,你看你看,我现在身材可好了。”
简隋英连头都懒得抬,吃起了饭。
白新羽自觉无趣,坐了下来。见惯了简隋英春风得意、天之骄子的模样,现在看他失意的样子很不习惯,白新羽心里实在难受。
简隋英道:“说说吧,在部队怎么样?”
白新羽在他哥面前不怕丢脸,因为这么多年,他任何往死里丢人的样子他哥都见过,也就实话实说:“刚去的时候别提多惨了,训练又累又苦,出点儿错往死里罚,天天晚上都做噩梦、想回家,新兵训练结束后,直接把我发配到炊事班喂猪去了。”
简隋英“哼”了一声:“送你去部队就是锻炼你的。”
白新羽撇了撇嘴:“确实是把我锻炼了,不过刚开始人家都瞧不起我、挤对我……”想起那段日子,白新羽觉得挺不堪回首的。
“你拖人后腿人家当然瞧不上你,不过你也傻,不会硬气点儿?谁敢欺负你?”
白新羽叹道:“说的轻松,一屋子人大部分都排挤我,我跟谁硬气啊。”
简隋英听着有点儿来气:“老俞家的孙子不跟你一批的吗?我托了他舅舅让他照顾你,你没找他吗?”
白新羽嘟囔道:“别提了,开始就他整我整得最狠。”
简隋英“啧”了一声,“你个没用玩意儿,我手机呢?我给他舅打个电话。”
“哎,别。”白新羽笑道,“哥,不用了,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我知道自己一开始不争气,后来我有了拿得出手的成绩,就好多了。年后我就能从炊事班调回连队了,这些都是靠我自己争取来的,所以我现在挺知足的。”
简隋英看了他一眼:“真的?”
“嗯,真的。”他用力点头,“我要还混得那么憋屈,你们拿鞭子抽我我都不回去。”
简隋英笑了笑:“行啊,真有点儿出息了。”
白新羽郑重道:“哥,以前我不懂事,让你操了不少心,现在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哥你一句话,我去把简隋林那龟孙子收拾一顿,保证他俩月下不来床。”他想起自己在镇上施展的那几手拳脚功夫,揍简隋林那小白脸应该不成问题。
简隋英摇了摇头:“别嘚瑟了,你现在是军人,别惹事儿。我要收拾他们,有的是办法,不用你操心。”
白新羽“哦”了一声:“哎,哥,今晚咱们出去玩儿吧。”
“大过年的,上哪儿玩儿?”
“我朋友开了个特别带劲儿的酒吧,都是外地不回家的,一起聚一聚。”
简隋英道:“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跟我去秦皇岛吧。”
“啊?”秦……秦皇岛?!
“去给我爷爷拜年去,你开车。”
“现在去?”白新羽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不是,时间不是主要问题,怎么会突然要去秦皇岛呢,万一在秦皇岛碰上俞风城了,俞煞星会不会误会自己是去找他的呀?
简隋英把烟掐了,站起身:“现在。”
白新羽结巴道:“这……这可是你要去的啊,不是我要去的啊。”
简隋英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抽什么疯?”
“我就是说,那个,这是你让我去秦皇岛的,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简隋英道:“不爱去拉倒。”
“不是不是,你要去我当然要送你去了。”白新羽狗腿地跑进房间,“我给你收拾行李。”
两人带上简单的行李,下了楼。
在车上,白新羽试探着问道:“哥,你还记得你十来岁的时候,带我去过一趟秦皇岛吗?”
“嗯。”
“是不是当时你还约了朋友,就是霍乔,俞风城的舅舅?”
简隋英心不在焉地说:“嗯,那小子叫俞风城啊,我都忘了,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你不说他欺负你吗,他回来没有?把他约出来我跟他聊聊。”简隋英口气不善。
白新羽连连道:“不用不用,我们俩现在……没事儿了,都好了。”
简隋英失神地看着窗外,喃喃道:“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哥,我小时候,是不是欺负过他啊?”
“你小时候爱学我,我什么样儿你什么样儿,你自己想想吧。”
白新羽忍不住笑了,他哥小时候就是个小流氓,不过只有他哥在场的时候他才敢横,他哥不在,他就是一怂包:“霍乔说,我小时候欺负过他,估计他因为这个嫉恨我吧。”
“哼,多少年了,这么小心眼儿。”
“就是。”白新羽心想,这次去秦皇岛要不要给俞风城打个电话呢?反正去都去了,虽然不是他自己要去的,但离那么近,吃个饭还是……等等!他没有俞风城的电话!
他们在部队根本用不着手机,多走两步就能找着人,他居然从来没想到要个电话什么的,这样……也好,反正,本来也没打算见面。
第二天天没亮,白新羽就醒了。在部队养成了习惯,哪怕昨天开了三四个小时的夜车,生物钟到点儿了,依然雷打不动睁开了眼睛。他起来洗漱一番,换上运动鞋,就跑步去了。
简老爷子住的这地儿是一大片庄园,养了好几口人,给他种地、养家畜,过着几乎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活,他每天看书喝茶、闲庭散步,这里俨然是世外桃源。庄园靠近一个大湖,风景、空气都极好。二十多年前刚买的时候,还比较偏僻,现在城市已经开发到附近了,地的价格噌噌往上涨,但不管多少人来问,老爷子都不卖。自白新羽的小姨死后,这里成了他哥的避风港,隔几个月就要来看看,待上几天。
白新羽小时候来过一两次,那时候觉得这大农庄好玩儿,长大了嫌这里没空调、蚊子多,就没再来过。现在再来这里,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他觉得这里闹中取静、空气宜人,真是个好地方。说实话,在新疆当过兵的,以后无论放到哪儿,都不会觉得日子有多苦、条件有多差。
绕着湖跑了几圈后,白新羽回了农庄。他对这里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努力寻找了一下当年的记忆。当时他和俞风城都在哪儿玩儿了什么呢?他真的把俞风城弄哭了好几次?一想到小豆丁一样的俞风城被他欺负得哇哇哭,他就有种莫名的快感。
回到屋里,正好赶上早饭,简老爷子和他哥都醒了。
“爷爷,哥,你们醒啦。”白新羽笑盈盈地跟他们打招呼,小嘴可甜,“爷爷过年好,爷爷看着还是这么硬朗,好像比上次还年轻了。”
老爷子眉开眼笑:“新羽啊,你小子,就是会说话,来。”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个厚实的红包,“难得你来一趟。”
白新羽笑道:“哎哟,谢谢爷爷,我就不客气啦。”他说那话一半是为了逗老爷子,一半也是出于真心。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看上去精神矍铄,说话依然铿锵有力,留着短短的头发,挺着笔直的腰板,仿佛还像年轻时那样。军人独特的气质,哪怕上了年纪都改变不了。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很感兴趣地一直问白新羽在部队的情况,然后感慨自己当年的峥嵘岁月。爷仨吃吃饭、聊聊天,时光娴静安稳,白新羽看着简隋英逐渐舒展的眉头,终于暗暗放下心来。
吃完饭后,他在庄园里闲逛,发现这里居然也养了几头猪。他看见那猪圈就走不动步了,他明明应该远离这片臭烘烘的区域,可天底下的猪是不是都分享一张脸啊,这几头猪怎么跟他在新疆养得那几头那么像呢。他甚至能一眼看出它们在猪圈里的地位,哪头营养过剩马上就要被宰了,哪头被挤对得吃不太好,还能多活几个月,最后,他甚至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观察起了它们的食物够不够营养。
“白少爷?”
白新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老爷子雇来专门伺候猪的人:“啊,啊,你好。”
“白少爷,你来这儿干吗?这里脏。”他憨厚一笑,“您是没见过活猪,好奇吧?”
白新羽表情僵硬:“嗯,是,挺……挺好奇的。”
“嘿,没啥稀奇的,又脏又臭的。”
“嗯,那我回去了啊。”白新羽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他实在忍不住回过头,“这个,我听说刚生完崽儿的猪,一定要多喂水,还要补充食盐水,你这水不太够啊。”
那人愣住了:“你能看出哪只生过?”
白新羽边走边说:“我都是听说的,听说的。”最后干脆跑了。
远离猪圈后,他心里涌上淡淡的忧伤,他这是怎么了,他从前灯红酒绿、高贵优雅的生活都喂猪吃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意别人喂猪时科不科学啊!
他愤而掏出手机,他要联系从前的酒肉朋友,重新找回点儿当年白少爷的风采,刚发了几个字,他就接到一条短信。他一看,是陌生人发来的,只有短短三个字:干吗呢?
白新羽想也没想,回了条:你谁呀?
对方很快也回了:你爸爸。
白新羽的白眼都翻上天了,他回复:俞风城?
那边儿也很快回了:还有谁?
白新羽心想,你玩三字经上瘾是吧,我也是有文采的人,迅速回了句:去你的。
那边立刻拨了个电话过来,电话一通,俞风城慵懒的声音传了出来:“几天没见上房揭瓦了是不是,你在哪儿呢?”
白新羽一犹豫,就没告诉俞风城自己在秦皇岛,他前几天在机场挺酷地说别来烦他,结果人就跑秦皇岛来了,有点儿丢脸啊,于是就说:“当然在家呢。”
“想没想我?”
“嘁,我天天在家好吃好喝的,真没想起你来。”
“是吗,净想着吃喝,看来部队对你的心智训练还不够。”
白新羽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大过年的,还不能放松放松啊。”
“过几天来秦皇岛找我吧。”
白新羽道:“你怎么不说你来北京找我呢。”
“你在北京还没待够?换个地方玩玩儿。”
“大冷天有什么好玩儿的。”
“让你来就来。”
白新羽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过几天我空闲了去找你。”他准备等他哥回北京时,让简老爷子的司机送回去,自己去找俞风城。
俞风城满意地“嗯”了一声,“我说,你这两天没出去鬼混吧?”
“我陪我哥呢,忙着呢……”他说完后,觉得这对话有点儿不对头,怎么弄得两人跟什么似的,“我鬼不鬼混你也管不着吧。”
俞风城哼了一声:“我才懒得管,别给部队丢脸,知道吗?”
白新羽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过来给我打电话。”俞风城说完就挂了。
白新羽朝着屏幕比了个中指,后来又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手机,郁闷地垂下了手。
简隋英在老爷子这儿住了几天,每天就下下棋、喝喝茶,日子过得像来养老的,闲适舒服,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简隋英的情绪相当低落、心事重重。白新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哥,只能陪着,他自然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的,不过以前他不习惯,是因为爱玩儿,现在不习惯,是觉得太闲。适应了部队的快节奏,现在反而坐不住凳子了。除了一天三顿跑步外,还闲得发慌地去看老爷子的菜地和猪圈。
最后,老爷子都有点儿受不了简隋英这么死气沉沉的,就让他们俩出去玩玩儿,去去酒吧什么的,干点儿年轻人干的事儿。
简隋英开始不太想去,但老爷子和白新羽一起劝,没办法,他只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