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6章
“患难什么?”
“不对,是患难什么。”俞风城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说出来。”
“靠,都这时候了,你能不能省点儿说话的力气。”
“那句不能省。”俞风城捏着他的手,“说啊。”
“患难……见真情吧……”白新羽说完,偷偷看了俞风城一眼,这话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
俞风城脸上的油彩糊成一片,脸是黄绿色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可他挺直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睛是什么也遮挡不住的,只见那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我同意。”
白新羽心里一热,感觉腿又有点儿劲儿了。尽管现在累得半死不活,他却觉得这一刻简直太他妈幸福了,他为了能跟俞风城并肩走这条路,遭点罪算什么,少颗牙算什么,有钱难买他乐意啊!
离目的地越近,路上碰到的战友越多,经过五天地狱般的折磨,他们终于爬回了营地。
霍乔搭了个帐篷,正在吃烤羊肉,那香味儿飘出好几里地,馋得人眼睛都泛绿光。见他们回来,霍乔笑着说:“好久不见了,还怪想你们的。”
几人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霍乔拿着个羊腿走了过来,蹲在白新羽和俞风城面前,边啃边说,“知道这次有多少人出局了吗?”
白新羽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羊腿,猛地挺起身,一张嘴就咬住了羊肉。
霍乔毫无防备,吓了一跳:“靠,松嘴!”
白新羽咬住就不放了,使劲撕扯着上面鲜嫩的肉,霍乔抓着骨头往回扯,最后还是被白新羽撕下了一块肉,白新羽用力嚼着羊肉,得意地看着霍乔。
霍乔拍了下他的脑袋:“出息。”
俞风城笑了笑,“教官,淘汰了多少?”
“四个。”霍乔晃了晃手指头,“有两个被严强绑起来吊树上了,还有一个被困在坑里出不来了,另外一个摔断了腿,三个月下不了床。”
白新羽急道:“没有陈靖或者燕少榛吧。”
霍乔道:“没有。”
白新羽松了口气,可他越嚼那羊肉,心里越不是滋味儿。五天下来,又淘汰了四个人,实在太残酷了,他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为那个打包回连队的人。
他们被拉回了营区,集体去医务室输了一天的液,白新羽的脸被纱布缠了一圈儿,其实没什么大碍,但他强烈要求认真治疗,他怕毁容。
处理完伤口,吃饱饭后,他睡了个天昏地暗。
白新羽从噩梦中惊醒,梦中他还在被吃人的怪兽追得漫山遍野地跑,但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俞风城,他顿时就安心了下来。
俞风城正在背弹道公式,见他醒了,就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有点儿发烧,多睡会儿吧。”
白新羽喃喃道:“难怪做噩梦呢,难受死我了。”
“做什么梦了?”
“快忘了,反正就是被人追,不停地追。”白新羽苦笑道,“太他妈惨了。”
俞风城阖上资料,深深看着他:“这次你已经对我们将来要经历的一切有点体会了吧,我问你件事。”
“说。”
“你是为了我才想来雪豹大队吗?”
白新羽马上道:“当然不是。”
俞风城挑起一边眉。
白新羽有些犹豫:“一部分吧,主要我自己也想来,多酷啊,而且,我想当狙击手啊。”
俞风城淡道:“如果你是因为我,我不希望你再走下去了,你现在已经很出色了。”他直视着白新羽的眼睛,“你可能还没真正明白成为特种兵意味着什么,你也没做好准备,你不适合上战场。”
白新羽皱起眉:“你怎么知道,你接受的训练我一样没落下,我怎么就不适合上战场?”
“你能杀人吗?”俞风城严肃道。
白新羽愣了愣:“当然能,如果是威胁咱们国家的坏人,我为什么不能。”
“你现在说得轻松,可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活人的时候,他的皮肤跟你一样的灼热,会喷出跟你一样的鲜血,会说话、会思考,当你真的把枪管抵在他头顶,他哭着哀求你放过他的话,你还能吗?”
白新羽喉结上下鼓动着:“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俞风城抓着他的手:“新羽,你……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够狠,我也不想让你出现在战场上,如果你来这里是想证明自己能行,那你已经证明了,这一年多你的变化,我服气,但你到此为止吧,下个月的考核你未必能通过,就算通过了,你也不适合上真正的战场。”
白新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你呢?你一定会留下吧?”
俞风城坚定地说:“我会。”
白新羽笑了笑:“那我要是回去了,以后就见不着你了吧。”
俞风城垂下眼帘。
白新羽心脏难受了起来:“哼,见不着就见不着,谁稀罕。”
俞风城咬牙道:“你他妈就会气我,我是怕你出事,你个傻逼懂不懂?你以为当特种兵好玩儿吗?”
白新羽轻声道:“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这里的,我不是来玩儿的,我留下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想留下,想自己学的本事派上用场,我喜欢枪,我想用枪履行军人的职责。俞风城,你别忘了我是跟你一样的军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俞风城深深叹息一声:“……两年。”
“什么?”
俞风城定定看着他:“为了进雪豹大队,我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最后各退一步,我两年后必须离开这里去读军校,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吧,如果我离开了,你还留在这里,我没办法安心。”
白新羽直视着他的眼睛:“好吧。”
俞风城闭了闭眼睛,似乎有些疲倦,他低喃道:“早知道会把你带到这里,我就……”
白新羽打断他道:“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特种兵,但说真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俞风城摸了摸他的脑袋:“量力而行。”
白新羽笑了笑:“不,我要尽力而行。”
休息了一天,他们被赶回了宿舍。
白新羽扑上去抱住了陈靖,稀罕地蹭着他的脸:“班长,我好想你啊。”
陈靖直笑:“这才分开几天啊,想什么想。”
“一个星期呢。”白新羽上下看了看他,“你没受伤吧?”
“没事儿。”
燕少榛从上铺伸下来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新羽,我呢?”
白新羽轻佻地摸了摸他的脸,开玩笑道:“宝贝儿,可想死小爷了。”
燕少榛哈哈笑了起来。俞风城抱着脸盆,故意从俩人中间穿了过去,把白新羽撞到一边,还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白新羽心里觉得好笑,俞风城吃醋的时候格外像个被别人抢走了最好朋友的小孩儿,太可爱了。
陈靖道:“新羽,追踪你们的是谁呀?”
白新羽摇摇头:“不认识。”说起那个人,他就一肚子火,他把脸凑到陈靖面前,“班长你看他给我打的,脸现在还肿着,牙都松了。”
陈靖摸了摸他的脸:“哎,比起其他人,你知足吧。”
“怎么了?”
燕少榛把身体伸出床外,用膝盖卡住护栏,身体慢慢倒挂了下来:“我们在森林里碰到两个战友,他们被严强抓住了,然后就……”他松开两只手,彻底倒吊在床上,“被绑起来吊树上了。”
白新羽咧了咧嘴:“吊了多久?”
陈靖心有余悸:“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吊了三个小时了,把他们放下来都不会走路了,直接晕了,只能放弃。”
白新羽皱眉摇头:“这也太狠了。”
燕少榛倒挂在床上做起了仰卧起坐:“我觉得挺公平的,如果不能通过层层考验,说明他们不具备成为特种兵的能力,上不了战场是在保护他们。”
“班长,是谁去追你们的?”
陈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霍乔。他跟幽灵一样,不让我们睡觉、吃饭,好几次我们想跟他拼了,但想到可能被倒吊起来……说实话,那种心理压力比直接打起来还大。”
白新羽打了个冷战,这么说起来,他们碰到的也不算什么了,起码还有时间休息,跟被吊起来和不眠不休跑五天相比,他宁愿痛快地挨一拳,他拍了拍陈靖的肩膀,安慰道:“班长,教官那么喜欢你,不会把你吊起来的。”
陈靖苦笑道:“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跑,真要被他抓住了……”
俞风城笑了笑:“你不会以为他是抓不住你们吧。”
陈靖一时语塞,“我们和真正的雪豹大队成员差距到底还有多大呢。”
这个问题白新羽也很想知道,他舔了舔嘴里那颗松动的牙,心里燃起了斗志。
俞风城道:“我们和他们的体能差距并不很大,至少没有大到能成为胜败的最关键因素的程度,我们之间最大的距离,一是心理素质,二是实战经验,这两样训练不来,都是需要在实战中积累的。”
燕少榛说:“我很期待上战场。”
白新羽真羡慕这种无所畏惧的自信。
最初选拔上来的二十八人,现在只剩下了十八个,训练的强度有增无减,需要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复杂,他们每天连吃饭、上厕所的时候都在看书学习,繁重的日程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速记课上,白新羽想起了初级选拔时他们爬上悬崖马上要进行残片记忆的那关,现在想想那真是太轻松了。他们经常需要在最累、注意力最涣散的时候强行速记各种莫名其妙的内容,背错一个字就是100个俯卧撑,要是背错三个,一天别想吃饭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学习维族话、英语、俄语以及部分东南亚国家的日常和战斗用语;要熟练操作、组装和调协各类武器;要车、船、飞机、坦克、装甲都会开和维修;要学习现代化科技在军事中的各种应用;要学医,而且不只是简单的急救和包扎,要摸出大部分骨头属于身体哪一截,如何破坏、破坏了对人体有什么损伤,要熟悉人体经络、关节、器脏,要知道人体所有要害,还要学会控制打击力度;要学心理学、行为学、刑侦学、国际法等等等等,虽然有些东西他们还只是接触了皮毛,但可以预见等他们成为正式役特种兵后,有多少东西等着他们去吸纳。
在雪豹大队做实习兵的三个月,颠覆了白新羽过去对特种兵的大部分认知,他以前只觉得特种兵能打,现在他明白,光能打、会杀人是不够的,特种兵要绝顶聪明、绝顶冷静、绝顶优秀,要朝着“无所不能”不断努力,他们这批实习兵里,有武术世家的传人,有外科医生,有刑侦学博士,牛人比比皆是,说“一个特种兵是用他等身的黄金培养出来的”,这句话并不夸大,光是在他们这群实习兵身上投入的人力物力,就已经叫人叹为观止。
初级选拔时,白新羽觉得雪豹大队的选拔方式太苛刻、太残酷,现在他才明白,那果然是针对普通优秀兵的选拔,对于真正的特种兵来说,那就跟夏令营差不多。
踏入第三个月,他们开始进行抗药物训练。
白新羽对那次被催泪弹熏得要死要活的经历还心有余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们在两个星期内断断续续尝试了几种毒药,有催泪弹这种驱散类的,有逼供类的,还有致幻类的,虽然都是小剂量,但毕竟是拿血肉之躯直接试,痛苦程度可想而知,那半个月里,就没有人没进过医院,最轻的是上吐下泻和昏厥,重的要洗胃,有三个人因为身体反应过于强烈,不适合抵抗药物而被淘汰了。
白新羽无法想象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觉得把自己当成死人会轻松一点。每次他觉得要死了,就想想自己坚持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哪怕是为了自己流过的那些泪和汗,他都不能这么屈服。
那时候,俞风城问他为什么来雪豹大队,他并没有说谎,俞风城确实是一部分原因,甚至是他一开始参加选拔的目的,可现在他已经不只是为了俞风城想留下来,他的意志力被锻炼得越来越强悍,他想争这口气,他想像个男人一样走完全程,扛上枪、拿上刀,保卫边疆,那样他所经历的一切才有意义!
抗药物训练暂时结束后,三个月的实习期只剩下半个月,他们正式进入了考核期,最初的二十八人,还剩下十五个。
考核开始的那天早上,他们集合后,霍乔让人搬来一面立身镜:“我现在要求你们每个人过来照镜子,一人照20秒。”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一个个过去照镜子了。
轮到白新羽的时候,他往镜子面前一站,跟前面所有人一样,愣住了。他确实已经好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了,他们连上厕所都争分夺秒,哪儿来的时间干这种没意义的事,可是……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他吗?精壮的身体,小麦色的皮肤,身上的肌肉把背心撑得鼓鼓的,身体自然站成一条垂直的线。最重要的,是两道浓眉下的他的眼睛,那坚毅的、锐利的、明亮的眼睛,军人的魂好像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让他从内而外地散发着刚毅不屈的气质。这是他吗?这真的是他吗?如果说过年回家时的自己让身边的人认不出来,现在的自己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大,跟以前的他判若两人,这就是他白新羽,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让他骄傲的、真正的男人!
呃……不过……是不是没以前帅了?他以前可是没有毛孔的,现在皮肤好像有点……
“白新羽!”严强喝道:“谁让你贴镜子上的。”
白新羽立刻站回了队列里。
众人照完镜子,霍乔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遍:“对镜子里的自己有什么想法?”他把帽子卷成话筒的样子,凑到一个兵面前:“来,发表一下感想。”
“报告,更壮实了!”
“下一个。”
“报告,黑了,瘦了!”
“报告,身材更好了!”
“报告,比以前更帅了!”
轮到白新羽时,他胸口气一沉,热血沸腾,扯着嗓子吼道:“报告,脱胎换骨!”
霍乔用帽子拍了拍他的脸,笑道:“没错,脱胎换骨!我就是要让你们脱胎换骨,你们必须成为那个最牛逼的兵,才配得上雪豹的臂章。你们离成为一只真正的小豹子,只有一步之遥了,我相信能留到现在的,体能、技术、知识,这些东西只要真的下了功夫学,不缺胳膊少腿智障的,都能够通过考核,现在还有一项最严峻的考验横在你们面前,这项考验,不累、不疼、还有吃有喝,但却是所有考核里最痛苦、淘汰率最高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战士们大喊:“不知道。”
“你们现在还不用知道,我们将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常规项目考核,通过考核的,就将进行最后一关考验,那个时候能留下来的,才是被承认的,雪豹大队的一员。”
众人均好奇不已,他们想象不出“不累、不疼、还有吃有喝”的考核怎么就能淘汰率最高?这十五人绝对是经历冰与火的考验留下来的,他们吃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也受过非人的折磨,他们有无比强健的体魄和顽强的意志力,究竟是什么考验,能达到霍乔所说的效果?不过,他们不敢怀疑,霍乔的心狠手辣,是这几个月他们用血泪亲身验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