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 前世（四）

只要那些小石子不取出来，她的脚上迟早会被磨出血泡。

第一颗小石子，在段谨行为官一年后。段谨行为官后，时常与江云舒会探讨一些外头的时事。

起初，江云舒很开心。她不喜欢古代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夫妻间有话聊感情才能好，段谨行愿意与她聊外头的事，江云舒很是开心。

直到江云舒发现自己与段谨行闲聊的话，被段谨行写在自己的折子里。

景明十五年，段谨行上了一道折子，论述青苗法在民间如何实施，被徐太师看中，从此平步青云。

从翰林修撰到户部侍郎，再到吏部尚书，最后当了丞相，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人人都说段谨行才华横溢，天纵奇才。

只有江云舒知道，那些让他飞黄腾达的变法条例，有一大半出自她的手笔。

江云舒前世虽然不是什么专家学者，但胜在见多识广。加上这一世在后宅无聊，读书算是为数不多的正经消遣。

待字闺中时，她时常买些闲书来读。嫁进段家后，头两年段家清贫，无钱买书，江云舒便只能读段谨行书房里的书。她将段谨行考科举的书全都读了一遍后，明白了本朝的法规与制度。

刚成亲那会儿，段谨行常常在书房里写折子写到深夜，江云舒有时候在一旁替他研墨，随口说几句想法，经常听得段谨行豁然开朗，如获至宝地记下来。

然后段谨行就养成了与江云舒议事的习惯。每次碰到他拿不准的大事，都会来找江云舒商议。

江云舒那些来自前世的见识，被他润色成朝堂上掷地有声的奏章，一次又一次地获得徐太师的赞赏。

起初江云舒并不在意这些。她想得很简单，夫妻一体，段谨行好了，她自然也好。

可时间长了，她渐渐发现了问题。段谨行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功劳。

在外人面前不提，在自己家人面前也不提。段母骄傲地夸赞自己儿子是天纵奇才、文曲星下凡时，江云舒就坐在一旁，段谨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江云舒的见识，帮着段谨行升官。

可段谨行升官后，段母对江云舒的态度越来越差了。原先，江云舒这个侯府小姐嫁给段谨行是低嫁，如今段谨行的官越升越高，变成了江云舒高攀。

江云舒心中不舒服，明明段谨行升官有她一份功劳，可段谨行升官后，她在后宅里的日子竟还没从前舒心。

段谨行在家中都绝口不提江云舒的功劳，在外更不会提一个字。

宫中举行春日宴，御花园中央用屏风隔开，男女宾客分坐两侧。

隔着屏风，江云舒听到一道清越的男声，夸赞段谨行提出的青苗法。

郡主沈相宜，也是江云舒这些年的至交好友，坐在江云舒身旁惊叹道：“段谨行竟然得到了九千岁的夸赞。”

江云舒怔了一下：“那是九千岁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年轻许多……”

沈相宜笑了：“九千岁本就年轻。”

江云舒点头：“是了。”只是九千岁权势滔天，江云舒时常忘记手中握着如此权柄的人依旧如此年轻。

沈相宜高兴道：“段谨行提出的青苗法，若是入了九千岁的眼，那便是前途无量……”

大家都心照不宣，如今皇帝不过是几岁稚儿，真正掌权之人是九千岁谢凛。

“不，不是……”江云舒张开嘴，想说青苗法不是段谨行提出的，是她才对。

然后她便听到了段谨行的回答。

“臣愚钝，幸得徐太师指点。”

段谨行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飘过来，江云舒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青苗法是徐太师指点的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江云舒。

江云舒坐在女眷席上，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身边的至交好友沈相宜在替她高兴，段谨行入了九千岁的眼，接下来平步青云，江云舒自然跟着夫贵妻荣。

江云舒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她没说青苗法是自己提出的，哪怕对着密友沈相宜。

在宫里的春日宴上，说这个的确不合适。

江云舒安慰自己，段谨行定然也是这样想的，他总不能在宫宴上当众夸她。

江云舒盼着回家后，段谨行私下里会感激她的功劳，哪怕只是说一声多谢。

可段谨行也没有。

段谨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他写在奏折里的青苗法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东西，与江云舒毫无关系。

这件事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藏在江云舒鞋子里，哪怕鞋底再软，她走路时也会时不时地硌得她脚疼。

从那时候开始，江云舒开始悄悄存私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