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签
眉庄打岔道:“我可是好了,该嬛儿了。”说着把签筒推到我面前。
我笑道:“我便我吧。”看也不看随便拔了一支,仔细看了,却是画着一枝淡粉凝胭的杏花,写着四字——瑶池仙品,并也镌了一句唐诗:“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3]① 我一看“杏花”图样,触动心中前事,却是连脸也红了,如飞霞一般。
淳常在奇道:“莞姐姐没喝酒啊,怎的醉了?”
陵容一把夺过看了,笑道:“恭喜恭喜!杏者,幸也,又主贵婿。杏花可是承宠之兆呢。”
眉庄凑过去看了也是一脸喜色:“是吗?杏主病愈,看来你的病也快好了。缠绵病榻那么久,如今天气暖了,也该好了。”
淳常在握着一块栗子糕道:“签上不是说‘桃’么,姐姐可要做桃花糕吃?”
陵容撑不住笑,一把搂了她道:“只心心念念着吃,‘桃’是说你莞姐姐的桃花来了呢。”
我举手去捂陵容的嘴:“没的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村话,还教着淳儿不学好。”又对眉庄说:“这个不算,我浑抽的,只试试手气。”
“没见过这么赖皮的。”眉庄笑,“谁叫你是东道主,容你再抽一回吧。只是这回抽了再不能耍赖了。”
我道了“多谢”,把签筒举起细细摇了一回,才从中掣了一支道:“这回该是好的了。”抬目看去,却是一枝海棠,依旧写着四字,是“海棠解语”,又有小诗一句“谁家更有黄金屋,深锁东风贮阿娇”作解,我抿嘴笑道,“原是不错。我住着棠梨宫,今日早上堂前那两株西府海棠又绽了花苞。”
眉庄道:“画的是海棠花,这诗却好生僻!”
我道:“是唐代何希尧的诗,名不见经传。这花签倒有意思。若都是名家名篇,却也俗了。”
浣碧捧了茶在旁,笑道:“原是不错。小姐住着棠梨宫,今早院子里的海棠又绽了花苞。”
眉庄笑:“海棠又名解语花,你不就是一株可人的解语花么?”
陵容把酒递到我唇边:“金屋藏娇,大喜大喜!来来,饮了此杯作贺。”
我大笑:“什么金屋藏娇,汉武帝得了陈阿娇,还不是发落长门宫,纵使阿娇千金买得司马相如的《长门赋》,也不过‘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4]①。”
陵容急道:“姐姐没喝酒就醉了,不许胡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眉庄笑嗔:“好好地吓唬陵容做什么?我倒记得写海棠最有名的是东坡的‘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流朱、浣碧,东坡后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你们去取两盏大红灯笼来,替我照着堂前那海棠,别叫它睡了。”
流朱、浣碧相视一笑:“是。”
眉庄抚着我的脸颊道:“这丫头今天可是疯魔了。”又让陵容:“你也抽一支玩。”
陵容笑着答“是”,取了一支,自己一瞧,手却一松把签掉在了地上,双颊绯红欲醉,道:“这玩意儿不好,不该玩这个。多少浑话在上头。”
众人不解,淳儿忙拾了起来,却是一树夹竹桃,底下注着“弱条堪折,柔情欲诉,几重淡影稀疏,好风如沐”[5]②。
眉庄用手绢掩着嘴角笑道:“别的不太通,这‘柔情欲诉’我却是懂的,却不知道陵容妹妹这柔情要诉给谁去。”
我猛地忆起旧时之事,临进宫那一夜陵容压抑的哭声仿佛又在耳边重响,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笑着,装作无意地对眉庄道:“这柔情自是对皇上的柔情了,难不成还有别人么?我们既是天子宫嫔,自然心里除了皇上以外再没有别的男子了。”
我虽是面对眉庄,眼角却时刻看着陵容的反应。她听见这话,失神只是在很短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迅速地扫过我的神色,很快对着我们粲然笑道:“陵容年纪还小,哪里懂得姐姐们说的‘柔情’这话。”我微笑不语,话我已经说到份儿上了,陵容自然也该是听懂了。
眉庄道:“陵容无故掉了花签,该罚她一罚。不如罚她三杯。”
陵容急忙告饶道:“陵容量小,一杯下肚就头晕,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我见桌上燃着的红烛烛火有些暗,拔了头上一根银簪子去剔亮,不想那烛芯“啪”地爆了一声,烛焰呼地亮了起来,结了好大一朵灯花。眉庄道:“今儿什么日子,这样多的好兆头都在你宫里?”
陵容亦是喜气洋洋:“看来姐姐的身子果然是要大好了。不如这样,妹妹唱上一首向姐姐道喜。”
“这个倒是新鲜雅致,我还从未听过容妹妹唱歌呢。就劳妹妹唱一支给我们听吧。”
陵容敛了敛衣裳,细细地唱了一支《好事近》:
花动两山春,绿绕翠围时节。雨涨晓来湖面,际天光清彻。
移尊兰棹压深波,歌吹与尘绝。应向断云浓淡,见湖山真色。
一时寂然无声,陵容唱毕,淳儿痴痴道:“安姐姐,你唱得真好听,我连最好吃的核桃粘也不想着吃了。”
我惊喜道:“好个陵容,果然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道你唱得这样好!”
眉庄听得如痴如醉,道:“若早听了她唱的歌,‘妙音’娘子又算什么?‘妙音’二字当非你莫属。”
陵容红着脸谦道:“雕虫小技罢了,反倒叫姐姐们笑话。”
“哪里什么笑话,听了这歌我将三月不知肉味了。”
说笑了一阵,又催淳常在抽了花签来看。她放在我手中说:“莞姐姐替我看吧,我却不懂。”我替她看了,画的是小小一枝茉莉,旁边注着“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6]①,另有小字“天公织女簪花”。
我心中一寒,顿觉不祥,即刻又微笑着对她说:“这是好话呢。”又劝她,“爱吃什么再拿点儿,小厨房里还剩着些的,你去挑些喜欢的,我叫小宫女给你包了带回去。”她依言听了,欢喜地跳着去厨房。
眉庄关切道:“怎么,抽到不好的么?”
我笑笑:“也没什么,只是没我们那几支好。”想了想又说,“花是好的,只是那句话看了叫人刺心。”
陵容问:“怎么说?”
“天公织女簪花。相传东晋女子在天公节簪花是为……织女戴孝。”
陵容脸色微变,眉庄强笑道:“闺阁游戏罢了,别当真就是。”
正说着,眉庄的丫头采月进来道:“禀小主,皇上今儿在虹霓阁歇下了。”
眉庄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见她出去,我才曼声道:“好个余娘子,这么快就翻身了!”
陵容疑惑:“不是才刚放了闭门思过出来么?”
眉庄拈了一粒花生在手,也不吃,只在手指间捻来捻去,附在花生面上的那层红衣在她白皙的指缝间轻飘飘落下,落了一片碎碎的红屑。眉庄拍了拍手道:“这才是人家的本事呢。今儿已经是第三晚了,放出来才几天就承恩三次……”眉庄微一咬牙,却不说下去了。
“怎的那么快就翻了身了?”我问道。
“听说她跪在皇上仪元殿外唱了一夜的歌,嗓子都哑了,才使皇上再度垂怜。”
陵容眉间隐有忧色,手指绞着手中的绢子道:“那一位向来与惠姐姐不睦。虽然位分低微却嚣张得很。如今看来,皇上怕是又要升她的位分。”说话间偷偷地看着眉庄的神色。
我站起身来,伸手拂去眉庄衣襟上沾着的花生落屑,道:“既然连你也忌讳她了,别人更是如此。若是她那嚣张的品性不改,恐怕不劳你费神,别人已经先忍不住下手了。”
眉庄会意:“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轻易出手。”
我嫣然一笑:“浊物而已,哪里值得我们伤神?”
众人皆是不语,端然坐着听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眉庄方才展眉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告辞。”
我送她们出了宫门,才回后堂歇下。午夜梦里隐约听见更鼓响了一趟又一趟,老觉得有笑影如一道明晃晃的日光勘破了重重杏花叠影,照耀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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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国风·唐风·绸缪》:这是一首闹新房时唱的歌。诗三章意思相同,首两句是起兴,创造缠绵的气氛,并点明时间;下四句是用玩笑的话来戏谑这对新夫妇:问他(她)在这良宵美景中,将如何享受这幸福的爱情。
[2]① 出自唐代李商隐《菊花》。
[3]① 出自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4]① 出自唐代李白《妾薄命》。
[5]② 出自《夜半乐·咏夹竹桃》。
[6]① 出自宋代江奎《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