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闲庭桂花落
第38章 闲庭桂花落
小连子和小允子对我这样轻巧放过浣碧很是不解,连槿汐亦是揣测。然而,浣碧愈加勤谨,小心服侍,他们也不能多说什么。
终于有一日,槿汐趁无人在我身旁,问道:“小主似乎不预备对浣碧姑娘有所举动。”她略略迟疑,道,“恐怕她在小主身边终究还是心腹之患。”
彼时秋光正好,庭院满园繁花已落。那苍绿的树叶都已然被风熏得泛起轻蒙的黄,连带着把那山石青砖都染上了一层浅金的烟雾。去年皇后为贺我进宫而种下的桂花开得香馥如云,整个棠梨宫都是这样醉人的甜香。我正斜躺在寝殿前廊的横榻上,身上覆一袭绯红的织锦披风,远远看着流朱、浣碧带着宫女在庭院中把新摘下的海棠果腌渍成蜜饯。
我低头饮下桂花酒,徐徐道:“若我要除去她,大可借华妃的手。只是她终究是我身边的人,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还是有的。”见槿汐只是默默,我又道,“我的事她知道太多,若是赶尽杀绝反而逼她狗急跳墙。如今我断她后路,又许她最想要的东西,想来镇得住她。”
槿汐道:“小主既有把握,奴婢也就安心了。”
我浅浅微笑:“诚然,我对她也并非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只以为当日的事被我拆穿是因为蜜合香的缘故,却不晓得我早已命人注意她行踪。如今,小连子亦奉命暗中注意她,若她再有二心,也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槿汐无声微笑:“奴婢私心一直以为小主太过仁善会后患无穷,如今看来是奴婢多虑了。”
我微笑着看她:“槿汐,若论妥帖,你是我身边的第一人。只是我一直在想,你我相处不过年余,为何你对我这样死心塌地?”
槿汐亦微笑,眸光坦然:“小主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么?奴婢相信。”
我失笑:“这不失为一个好理由。”我回眸向她,“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为人的理由,只是不管什么理由,你的心是忠诚的就好。”
我微微打了个呵欠,自从华妃被玄凌申饬,冯淑仪日渐与我交好,身后又有皇后扶持,我与陵容的地位渐渐稳固。然而,华妃在宫中年久,势力亦是盘根错节,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一时间宫中渐成掎角相对之势,势均力敌之下,后宫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安稳。
只是眉庄的事苦无证据,刘畚久寻不得,眉庄也不能重获自由,好在有我和冯淑仪极力维护,芳若也暗中周全,总算境况不是太苦。
草木初黄的时节,一袭轻薄的单衣已不能阻挡秋日的清瑟,但这样的日子是美好的。长久的暑热终于颓然消退后,有了一种久违的轻快和舒畅。新送来的秋海棠开得浓艳,那娇红绵绵娆娆似有情人的绯红含羞的面颊,叫人心底无端触动,想起最甜蜜的亲昵时光。
小睡片刻,内务府总管姜忠敏亲自过来请安。黄规全被惩处后姜忠敏继任,一手打点着内务府上下,他自然明白是得了谁的便宜,对棠梨宫上下益发地殷勤小心,恨不得掏心窝子来报答我对他的提拔。
这次他来,却是比以往更加兴奋,小心翼翼捧了一副托盘上来,上面用大红锦缎覆盖住。我不由得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样子小心端着?”
他喜眉喜眼地笑:“皇上特意赐予小主的,小主一看便知。”
镏金的托盘底子上是一双灿烂锦绣的宫鞋,直晃得眼前宝光流转。饶是槿汐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呆住了。
做成鞋底的菜玉属蓝田玉的名种,翠色莹莹,触手温润,内衬各种名贵香料,鞋尖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合浦明珠,圆润硕大令人目眩,旁边又夹杂丝线串联各色宝石与米珠精绣成鸳鸯荷花的图案。珠宝也罢了,鞋面竟是由金错绣绉的蜀锦做成。蜀锦向来被赞誉“贝锦斐成,濯色江波”,更何况是金错绣绉的蜀锦,蜀中女子百人织三年方得一匹,那样奢华珍贵,一寸之价可以一斗金比之。从来宫中女子连一见也不易,更不用说用来做鞋那样奢侈。
我含笑收下,不由得微笑:“多谢皇上赏赐。只是这蜀锦是哪里来的?我记得蜀中的贡例锦缎二月时已到过,只送了皇后与太后宫中,新到的总得明年二月才有。”
姜忠敏叩首道:“这才是皇上对小主的殊宠啊。清河王爷离宫出游到了蜀中,见有新织就花样的蜀锦就千里迢迢让人送了来,就这么一匹,皇上就命针工局连日赶制了出来。”
我“哦”了一声,才想起清河王自那日太液池相遇后便离宫周游,算算日子,也有月余了。也好,不然他时常出入宫中,总会叫我想起那枚矜缨,想起那份我应该回避的情感,虽然他从未说起过。
只是我害怕,害怕这样未知而尴尬的情感会发生。
所以,我宁愿不要瞧见。不只《山鬼》,甚至连屈原的《离骚》《九歌》等也束之高阁。
但愿一切如书卷掩于尘灰,不要再教我知道更多。
然而终究不免怀想,蜀中巴山的绵绵夜雨是怎样的情景,而我只能在宫闱一角望着被局限的四方天空,执一本李义山的诗词默默臆想。
转瞬已经微笑起身,因为看见姜忠敏身后踏步进来的玄凌,他的气色极好,瞧我正拿了那双玉鞋端详,笑道:“你穿上让朕瞧瞧。”
我走回后堂,方脱下丝履换上玉鞋。玄凌笑:“虽然女子双足不可示于夫君以外的人,你又何必这样小心。”
我低头笑:“好不好看?”
他赞了一回:“正好合你的脚,看来朕没嘱咐错。”
我抬头:“什么?”
他将我拢于怀中:“朕命针工局的人将鞋子做成四寸二分,果然没错。”
我侧头想一想,问道:“臣妾似乎没有对皇上说过臣妾双足的尺寸。”
他笑:“朕与你共枕而眠多日,怎会不晓得这个。”他顿一顿,“朕特地嘱咐绣院的针线娘子绣成鸳鸯……”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我旋首,风自窗下入,空气中浅霜般的凉意已透在秋寒之中,身子微微一颤,已经明了他对我的用心。
不是不感动的。自探望眉庄回来后,有意无意间比往日疏远他不少,他不会没有觉察。
他轻吻我的耳垂,叹息道:“嬛嬛,朕哪里叫你不高兴了是不是?”
窗外几棵羽扇枫残留的些许金灿偶尔带着一抹浓重的红,再远,便是望不透的高远的天。我低声道:“没有。皇上没有叫臣妾不高兴。”
他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惶,似乎是害怕和急切,他握住我的手:“嬛嬛,朕说过你和朕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唤朕‘四郎’,你忘记了么?”
我摇头:“嬛嬛失言了。嬛嬛只是害怕。”
他不再说话,只紧紧搂住我。他的体温驱散了些许秋寒,温柔道:“你别怕,朕曾经许你的必然会给你。嬛嬛,朕会护着你。”
辗转忆起那一日的杏花,枕畔的软语,御书房中的承诺,心似被温暖的春风软软一击,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还是没有流泪,伸手挽住他修长温热的颈。
或许,我真是他眼中可以例外一些的人。如果这许多的宠里有那么些许爱,也是值得的。
待到长夜霜重雾蒙时,我披衣起身,星河灿灿的光辉在静夜里越发分明,似乎是漫天倾满了璀璨的碎钻,那种明亮的光辉几乎叫人惊叹。玄凌温柔拥抱我,与我共剪西窗下那一对烨烨明烛。他无意道:“京都晴空朗星,六弟的书信中却说蜀中多雨,幸好他留居的巴山夜雨之景甚美,倒也安慰旅途滞困。”
我微笑不语,只倚靠在玄凌怀抱中。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是诗里的美好句子。玄凌静默无语,俯身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与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合为一人。一刹那,我心中温软触动,不愿再去想那沾染了杜若花香的或许此时正身处巴山夜雨里的萧萧身影,只安心地认为:或许玄凌他真是喜欢我的。
此后数日,玄凌忙于朝政之事,倒是少来后宫了,偶尔留宿,也不过在华妃那里。隐约听着,战事之中,慕容家屡建战功,一路势如破竹,出力不少。
长夜寂寂无事,我与陵容对坐,翻阅着几本古籍。
陵容含笑道:“姐姐真有情致,研究这百和香的制法已经七八日,竟也不倦。”
“长夜寂寂,总要寻些事情来打发。”
陵容微微吃惊:“皇上也没来看姐姐么?”
我脱口而出:“六日前来用过午膳,便再没来过。”
陵容苦笑片刻:“姐姐记得好清楚,我都记不得日子了,总有十来日了吧。不过也抱怨不得,听说悫妃自回銮只见过皇上两次,端妃就更不如了。”
我微微黯然:“秋来百花杀尽,唯有华妃一枝独秀。她乐她的,我们且乐我们的吧。”
陵容细细道来:“百和香的制法已经失传,宫中也很少见。且这百和香要能做出来,冬月里用是最好的。若有地炕暖炉的热气一烘,便有置身花海之感。幸而我父亲在为官前做过十多年香料生意,得了许多炮制熏香的秘方。我揣摩了好几日,才想出几味香料用得到。我说,姐姐来写吧,写完咱们再试。”她娓娓道,“取沉水香、丁子香、白檀香、零陵香、藿香、甘松、吴白芷、木兰皮、菟丝子磨成粉末,洒酒软之,白蜜和之而制成。”我一一认真记录,她却失笑了,“姐姐的心事都写在纸上了。”陵容指着一字笑道,“姐姐博学,怎么把藿香的藿字也写错了,草头去了哪里了呢?姐姐的心跟着皇上走了,连草头都飞走了。”
我红了脸:“越发油嘴滑舌了。只盼着皇上现在来把你拉走,你便安静了。”
正说笑着,周宁海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内监,恭声道:“甄婕妤、安美人,两位小主吉祥。”
陵容与我俱是愕然:“周公公怎么来了?”
周宁海笑眯眯道:“华妃娘娘新得了两匹蜀锦,说来还是清河王在蜀中时手制的呢,娘娘想着颜色清淡好看,就让裁了两身衣裳送与小主。”
小内监端着衣裳送到我面前,含着不容推托的意味。我意外,即刻笑道:“多谢娘娘关怀。槿汐,收下吧。”
槿汐端过闪到一边:“回小主的话,这衣裳颜色雅致,手工又精巧,只是上回通明殿的法师来时说了,小主与火犯冲,易惹是非,不能穿红色的衣裳,尤其是妃红的,怕是要隔上一年才能穿上身呢。”
周宁海皮笑肉不笑:“槿汐你的意思是,娘娘赏的衣裳小主便不能穿了。也是,婕妤新得恩宠,除了皇上赏赐,旁人的东西何尝肯放在眼里呢。倒是我们娘娘常说,身正不畏邪。法师之言虽不能不信,但娘娘恩惠,福泽庇佑,一定会让婕妤有所裨益。”
我看见妃色的底料上,绣着一朵一朵嵌银丝的淡月色夕颜花,不知怎的,心里无端一动。我情知推不过,忙含笑解围:“槿汐也是好意提醒,公公不必在意。”
周宁海这才多了几丝笑意:“娘娘说十月的赏菊大会,还请婕妤穿上这衣裳去呢。”
我谢过,他又道:“皇上想听安美人唱曲子,这会子正在宓秀宫等
着呢。”
陵容忙笑道:“皇上在华妃娘娘那里,我去算什么呢?不如明天吧。”
周宁海斜睨着眼睛:“皇上正等着呢。这抗旨的意思小主要回也得自己去回,别为难咱们做奴才的。”
陵容微有怯意,无助地看着我。我略想一想,吩咐道:“槿汐,去取我的琴来。周公公,清歌单调,我便和安美人同去,为皇上弹琴助兴吧。”
周宁海道:“小主愿意弹琴助兴,娘娘自然乐见,请吧。”
槿汐微微摇头,我只作不见,她只好抱起桌上的琴跟上我。陵容感激地看我一眼,牵着我的手出去。
夜来的宓秀宫更见灯火繁炽,平日的铺设在烛火下仿佛海上的星子,互相辉映,烁丽纷繁。
华妃穿了家常的朱粉便装,仿若一朵娇艳撩人的花,开得惊艳无双。她坐在玄凌身边,神态亲昵,见我与陵容一同进来,神色微变,旋即略含得意之色。我与陵容见过礼:“华妃娘娘吉祥。”
玄凌错愕:“嬛儿,夜深霜浓,你怎么也来了?”他略有不豫之色:“世兰,朕本就说夜深难行,不必一定要安美人来唱歌了,你执意要听,结果兴师动众了。”
我与陵容并肩站着:“正因夜深霜浓,陵容妹妹独步难行,所以臣妾特来与妹妹做伴。”
陵容亦道:“姐姐琴技高妙,臣妾恐清歌单薄,所以邀姐姐同来。”
华妃微笑:“琴曲相合是最好不过了。难为甄婕妤肯来为皇上助兴。”她含情看了玄凌一眼:“花好月圆人长久,今夜良宵,安美人就唱一首情意缠绵之曲吧。”
陵容答应了,曼声唱道: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陵容唱得渐入佳境,歌喉流畅。我眼见玄凌与华妃同坐窗下,触上他偶尔的目光,心下不免郁郁,又闻得陵容歌声悲苦,连抚琴的手亦有些
恍惚。
好容易陵容一曲唱完,华妃笑道:“歌倒好听,只是未闻情好之意。安美人不是敷衍皇上与本宫吧?”
陵容面红耳赤,起身告罪:“这首歌虽未直写男女相悦,却是字字写两心相知后女子的欢喜神态,而且‘双双金鹧鸪’,也是并蒂成双之意。”
“可是安美人歌声婉转,却唱不出其中欢好之情啊。”
陵容无法,只得道:“那……嫔妾再唱一次。”
陵容第一遍唱完,华妃道:“声线太高了,刺耳。”
陵容第二遍唱完,华妃道:“声线太低了,听不清。”
陵容第三遍唱完,华妃道:“唱得干巴巴的,毫无情致。”
陵容第四遍唱完,华妃道:“太过柔媚,简直矫揉造作。”
陵容无奈,只得一唱再唱。
玄凌终于听不下去:“好了好了,唱了好多遍,再好的歌也听腻了。”
华妃柔声道:“皇上不觉得安美人越唱越流利,歌声也稍有情味了么?”她睨一眼陵容:“安美人歌中两心相悦之情始终稍欠火候,可是因为见本宫与皇上一起心有不悦才唱不好啊?”
我忙道:“回禀娘娘,安美人早上受了风寒,嗓子有些不适。”
华妃看也不看我:“怎么那么巧。前些日子,本宫记着安美人整宿整宿给皇上唱歌,那嗓子好着呢。颂芝,给安美人端一杯玫瑰甜酒来,驱驱寒,接着再唱。”
颂芝冷冷地把酒端来。
陵容连忙推辞:“嫔妾唱歌时,不宜饮用甜腻辛辣之物。”
华妃脸一沉:“曲儿不能唱,酒也不能喝。论说也是皇上召你们来的,你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也罢了,那皇上……”
玄凌摆手:“好了好了,既然是华妃娘娘赏赐,就喝了吧。”
陵容不得已,含着泪勉强把酒喝下。
华妃柔声道:“挑一支好的唱来。再不好,便是成心敷衍了。”
陵容不自觉地摸一摸喉咙,正要张嘴,却咳嗽起来。
我实在忍不住道:“禀皇上和娘娘,琴曲相合、两心相知自然是上上雅音,可有时琴词相合、两心相知也有清丽之处。臣妾能否一试?”
玄凌微微点头,华妃欲发作也只好暂时按捺。
我和陵容对视一眼,忍住指尖拨弦数次带来的热辣疼痛,琴音袅袅,缓缓吟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含情凝睇,望住玄凌,他亦是神思痴惘。这一刻,我知道,哪怕他在华妃身边,我们亦是有情意一点相通。
玄凌霍然起身,走入寝殿,淡淡道:“朕乏了,华妃,你也早睡吧。”
华妃微微含怒,极力忍耐着道:“甄婕妤果然是后宫状元。行了,皇上和本宫也累了。周宁海,好好送她们出去。”
一路无话,到了陵容的住处,难为周宁海还笑得欢快:“今儿夜里有劳两位小主。这两个玉坠子是华妃娘娘赏给两位的。”
我忍气接过,周宁海出去,房中只剩我、陵容、槿汐和宝鹃。
陵容忍着不吭声,眼中却慢慢流下眼泪。我心酸不已:“想哭便哭出来吧,已经是自己的地方了。”
陵容伏在我怀中哭道:“姐姐,我们又不是唱曲卖艺的,她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还打赏咱们什么玉坠子。”她抓过玉坠子发狠便想扔,“什么劳什子,当我是歌伎么,还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