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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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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长门

一个月后翻阅彤史的记录。整整一月内,玄凌召幸我一次,敬妃两次,眉庄两次,曹婕妤一次,慎嫔与欣贵嫔各一次,与皇后的情分却是好了很多,除了定例的每月十五外,也有七八日在皇后宫中留宿,再除去有数的几天独自歇息,其他的夜晚,几乎都是陵容的名字。

朝廷分寒门、豪门,后宫亦如是,需要门第来增加自己背后的力量。陵容这样的出身自然算不得和宫女出身一般卑微,但也确实是不够体面。玄凌这样宠爱她,后宫中几乎满是风言风语,酸雾醋云。

然而,陵容这样和婉谦卑的性子,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安抚玄凌连连失子的悲痛的。女人的温柔,是舔平男人伤口的药。

我静静与众妃坐在下首听皇后说着这些话。也许,皇后是对的。她是玄凌的皇后,亦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晓得要怎样的人去安慰服侍他。

皇后面朝南,端然坐,只着一袭水红色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的缎裳,那绣花繁复精致的立领,衬得她的脸无比端庄,连水红这样娇媚的颜色也失了它的本意。皇后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严厉:“安小媛出身是不够荣耀,也难怪你们不服气。但是如今皇上喜欢她,也就等于本宫喜欢她。平时你们争风吃醋的伎俩,本宫都睁一眼闭一眼,只当不晓得算了。可眼下她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你们要是敢和她过不去,便是和本宫与皇上过不去。”突然声音一重,“晓得了么?”

众人再有怨气,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泄露,少不得强咽下一口气,只得唯唯诺诺答应了。

皇后见众人如此,放缓了神色,推心置腹道:“本宫也是没有办法。若你们一个个都济事,人人都能讨皇上喜欢,本宫又何必费这个心思呢?”她慨叹,“如今悫妃、淳嫔都没了,慕容妃失了皇上的欢心,莞贵嫔身子也没有好全。妃嫔凋零,难道真要破例选秀么?既劳师动众,又一时添了许多新人,你们心里是更不肯了。皇上本就喜欢安小媛,那时不过是她嗓子坏了才命去休养的。她的性子又好,你们也知道。有她在皇上身边,也不算太坏了。”

皇后这样说着,陵容只是安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低头,浑然不理旁人的言语。阔大的红木椅中,只见她华丽衣裳下清瘦纤弱得让人生怜的身影和簪在乌黑青丝中密密闪烁的珠光浑圆。

皇后这样说,众人各怀着心思,自然是被堵得哑口无言。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也都明白,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安氏,自然比新来的如花美眷好相与些。更何况,谁知她哪天嗓子一倒,君恩又落到自己头上呢。遂喜笑颜开,屡屡允诺绝不与陵容为难。

皇后松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和言道:“安小媛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皇上总要有人陪伴的,难得安氏又和你亲厚。本宫也只是瞧着她还能以歌为皇上解忧罢了。本宫做一切事,都是为了皇上着想。”

我惶恐起身,恭敬道:“娘娘言重了。只要是为了皇上,臣妾怎么会委屈呢。”

皇后的神色柔和一些:“你最识大体,皇上一直喜欢你,本宫也放心。可是如今瞧着你这样思念那孩子,身子也不好——皇上身边是不能缺了服侍的人的,你还是好好调养好了身子再服侍皇上也不迟。”

我如何不懂皇后话中的深意,陵容的风光得自她的安排,她自然是要多怜惜些的,怎好教人夺了陵容如今的风头呢。遂恭身领命,道:“皇后的安排一定是不错的。”

临走,皇后道:“慕容氏的事叫你委屈了。太后已经知道你小月的事了,还惋惜了很久。听说今日太后精神好些,你去问安吧。”

我本一心听着皇后说陵容的事,骤然听她提及我失子一事,心头猛地一酸,勾起伤心事。然而面上却流露不得,只用力低头掩饰自己的哀戚之色,低声应了“是”。

方走至凤仪宫外庭园中,只觉得凉意拂面瑟瑟而来。这才惊觉已经是初秋时节了,凤仪宫庭院中满目名贵繁花已落。那森绿的树叶都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连带着把那落花清泉都染上了一层浅金的萧索。不过数月前,满园牡丹、芍药姹紫嫣红,我便在这颇含凌厉惊险的园中得知我获得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短短数月间,那时一同赏花斗艳的人如同落花,不知已经凋零几何了。忽闻得身后有人唤:“贵嫔娘娘留步。”回头却见是恬嫔,迈着细碎的貌似优雅的步子行到我面前。听闻她失子后为再度博得玄凌欢心,特意学这种据说是先秦淑女最中意的步伐来行走,据说行走时如弱柳扶风,十分袅娜。只可惜玄凌的心思欢娱皆在陵容身上,看过后不过一笑了之。本来也是,恬嫔是北方女子的骨架,并不适合这样柔美的步子,反有些东施效颦。

我暗自转念,或许陵容来走这样的步子,更适合也更美吧。

我其实与恬嫔并不熟络,碰见了也不过点头示意而已。她今日这样亲热呼唤,倒叫我有些意外。

遂驻步待她上前,她只行了半个礼,道:“贵嫔好啊。”

我懒得与她计较礼数,只问:“杜姐姐有什么事么?”

她却只是笑,片刻道:“贵嫔的气色好多了呀。可见安小媛与妹妹姐妹情深,她那边一得宠,你的气色也好看了。可不是么,姐妹可是要互相提携提携的呀。”

我心头厌烦,不愿和她多费口舌,遂别过头道:“本宫还要去向太后问安,先走一步了。”

她却不依不饶:“贵嫔真是贵人事忙,没见着皇上,见一见太后也是好的。可真是孝顺呢,嫔妾可就比不上了啊!”

她这样出言讥讽,我已是十分恼怒。我与她本可算同病相怜,她不过是瞧着玄凌对我不过尔尔,又兼着失子,与失宠再无分别了,瞅着这个机会来排揎我罢了。

我强忍怒气,只管往前走。她的话,刻薄而娇媚,声线细高且尖锐,似一根锋利的针,一直刺进我心里去,轻轻地,却又狠又快。她上前扯住我的衣袖道:“贵嫔与安小媛交好人人都知道,这回这么费尽心思请皇后出面安排她亲近皇上,贵嫔可真是足智多谋。”她用绢子掩了口笑,“不过也是,贵嫔这么帮安小媛。她将来若有了孩子,自然也是你的孩子啊。贵嫔又何必愁保不住眼前这一个呢!”

我再不能忍耐。她说旁的我都能忍,只是孩子,那是我心头的大痛,怎容她随意拿来诋毁。

我重重拨开她的手,冷冷道:“恬嫔自己也有孩子,都是无福来到人世的孩子,怎么恬嫔就可以口口声声说到保住和保不住,也不怕自己的孩子夜半在九泉底下啼哭,惹得恬嫔伤心么?”她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我哪里能容得她说话,一把摁住她手臂,微微一笑道,“恬嫔何苦学那些先秦淑女的步子,年代久远,怎能学得像呢?不如回宫好好想着,怎么告慰孩子亡灵,而不是整日用心在口舌是非上。”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难看。或许也是碍着我位分终究在她之上,悻悻难言。良久脸色一变,有恼羞成怒之状,正要向我发作,身后却是一个极清丽的声音,款款道:“杜姐姐可是疯魔了吗?连贵嫔娘娘也要顶撞了,可知皇后娘娘知道了定是要怪罪的呢。”恬嫔颇忌惮她,更忌惮皇后,只得悻悻走了。

陵容握住我的手道:“姐姐为我受委屈,陵容来迟了。”

我不易察觉地轻轻推开她的手,道:“没什么委屈,我本不该和她一般见识。”我淡淡一笑,“从前都是我为你解围的,如今也换过来了。”

陵容眼圈微微一红,楚楚道:“姐姐这是怪我,要和我生分了么?”

我道:“并没有,你别多心。”

陵容垂泪道:“姐姐是怪我事前没有告诉你么?这事本仓促,皇后娘娘又嘱咐了要让皇上惊喜,绝不能走漏了风声。陵容卑微,怎么敢违抗呢?何况我私心想着,若我得皇上喜欢,也能帮上姐姐一把了,姐姐就不用那样辛苦。”

我叹息道:“陵容啊,你的嗓子好了该告诉我一声。这样叫我担心,也这样叫我意外。”

陵容凄楚一笑,似风雨中不能蔽体的小鸟:“姐姐不是不明白身不由己的事。何况陵容身似蒲柳,所有这一切,不过是成也歌喉,败也歌喉而已。”

我无法再言语和质疑,她这般自伤,我也是十分不忍。她是成也歌喉,败也歌喉。那么我呢?成败只是为了子嗣和我的伤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