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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陌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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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碧道:“王爷来时问小姐去哪里了,我说是赏春去了,本想要出去寻的,可王爷说山里那么大,一时怕也寻不到的。而且小姐既是去赏春,这样找了回来,只怕赏春时的好兴致也没了。后来王爷等了会儿,阿晋来催,也只得走了。并没有说什么话,只写了几个字留在桌上,小姐看过就知道了。”

我没见到他,又知他等我,心下不免怅然若失,他来一趟不易,这样错过了,不知下次见面又在何时。一张便笺,也不过是聊胜于无了。

于是伸手拿了来看。雪白的素心笺上,不过寥寥几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1]①

仿佛有一股春水蜿蜒滋润上心田,整颗心就这样润泽而柔软了下去,滋生出最柔嫩而鲜艳的三春花瓣。

他明知,要在这山间寻到去赏花的我是极容易的,只要向花事繁盛处去,就能寻到。

可是他宁愿在此安静等待,也不愿意打断了我赏花观春时的愉悦心情。

他情愿这样等待,等待我或许会早早归来。

他的细腻心肠,他平实温馨的情愫,我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对我的爱,竟是这样宽大而耐心。

田间阡陌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看花,不必急着回来。这样的话语,仿佛是他在我耳边呢喃。

陌上花开,万紫千红,他便在花开的那头这样安静等着我呀。

这样等着的时候,淡淡的相思、淡淡的期待、淡淡的寂寞。只为等着漫游即将归来的我。

浣碧见我如此神色,忙上前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扬眉浅笑,轻声道:“没有什么。王爷上次的鸽子呢?”

浣碧道:“在外头吃小米呢,我去抱进来吧。”说着转身,旋即抱了鸽子进来。

雪白的鸽子犹自“咕咕”叫着。我提笔另写了一张,写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2]①

心念激荡,觉得如此犹是不足,又在反面写下几行小字:“山是郎眉峰,水是君眼波,欲问伊人何处去,总在郎君眉眼中。此番错过,来日与君相见,不知是否在山花烂漫处。”

写完,不觉含情微笑,细心卷了起来塞进鸽子左脚的小竹筒里,向浣碧笑道:“这鸽子总该识得飞回去的路吧。”

浣碧笑道:“是阿晋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教导出来的,想必不会太笨。”

我把鸽子抱到门外,但见暮色渐浓,扬手把鸽子放了出去,仿佛一颗心,也跟着松脱飞了出去。

次日风和日丽的天气,衣袂间沾染了春花气味的玄清骤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惊喜之余含笑:“怎么突然来了?”

他笑意盎然,执着我的手道:“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我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怎么回你的书信才好,只能亲自来了。”他眉目间皆是清爽,“可惜你我不曾在山花烂漫处相见。”

有什么要紧呢?他来,本就是带了山花烂漫。

其时中庭里一棵老桃树正开得花朵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缤纷,漫天漫地都是笼着金灿灿阳光的粉色飞花。

禅房轩窗下,他从袖中郑重其事取出一样物事。

泥金薄镂鸳鸯成双红笺,周边是首尾相连的凤凰图案,取其团圆白首、凤凰于飞之意。并蒂莲暗纹的底子,花团锦簇,是多子多福、恩爱连绵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执笔一笔一画在那红笺上写:

玄清  甄嬛

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仿佛刻在纸上,笔力似要穿透纸背。每一个字都看得那样清楚,又像是都没有看清楚,身上绵绵地软。我心怀激荡,像是极幼的时候爹爹带我去观潮,钱塘潮水汹涌如万马奔腾滚滚而来,说不出的震动欢喜,眼中渗出泪来,心中隐隐漾起悲意。

我遮住他的手,垂泪道:“我是你皇兄遗弃的人,也是罪妇。前途尚未可知,你何须如此?”

玄清揽我入怀,绛纱单袍的袖子徐徐擦着我的佛衣和垂发,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袍上,倏忽便被吸得无影无踪。

“即便前途未卜,这也是我最真切的心意。”他语带哽咽,“嬛儿,这世间,我只要你。”

我默然,无声无息地笑出来,双手攀上他的脖颈,牢牢地看着他眸中我的身影。玄清亦不作声,目光凝在我脸上,双瞳黑若深潭,不见底,唯见我的身影,融融地漾出暖意,他只紧紧把我拥在怀里。禅房外是开得如云锦样繁盛的桃花,芳菲凝霞,春深似海。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肩胛,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紧紧拥抱着我,那样紧,胸口的骨头一根根地挤得生疼,就像是此生此世再不能这样在一起,痛楚之中,我犹觉得欢喜。

那样欢喜,漫天匝地,满目皆是那泥金双鸳鸯……交颈相偎……不负春光……红罗并蒂莲花……花瓣繁复,一层一层脱落……雪白的蕊,白得似羊脂玉的身体……铜帐钩落,白绫水墨字画的床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粉红的桃花被春风吹落,纷纷扬扬似一场暴疾的花雨……纤秀莹白的足尖笔直地伸挺着,几乎耐不住帐内的春暖,盛开着,就像春风中带着无数轻微颤抖的柳枝……男人沉重而芬芳的呼吸……我仰头看见桌上供着的白玉观音像,垂目不语,她亦不语……床头的伽楠木佛珠僵死如蛇,我一闭眼,挥手把它撩下床,骨碌碌散了满地的响。

……

我蹑手蹑脚整理好衣衫,玄清他双目轻瞑,呼吸均匀,仿佛还在熟睡中,宁和地安睡。我坐在妆台前,打开久已尘封的织锦多格梳妆盒,晶莹闪烁的珠翠玉钿被我闲闲安置了这样久,再次打开见到时,在这样的心怀下,那光华灿烂的耀目也不刺眼了。盒中所有,尽是我入宫时的陪嫁,又悉数带了出来。宫中多年,玄凌所赏赐的珍宝首饰不计其数,全全留在了宫里,连那枚一向钟爱的錾金玫瑰簪子亦搁在了棠梨宫的妆台上,孤零零地闪烁黄金清冷的光泽。

与玄凌,能割舍的,我都尽数割舍了。

缓缓梳妆,精心描绘,很久没有这样用心。梳一个简单清爽的半翻髻,头上如云青丝蓬松松往后拢起,细致地一束一束绾好。斜斜簪一支银簪子,细细垂下一缕银丝流苏,坠着一颗珠子,簌簌打在鬓角。一排十二颗浅浅粉红的珍珠排成新月的形状簪在发髻间,有濯濯光华闪烁。窗台上供着一束紫兰,芳香清盈,我心下微微一动,随手摘了两三朵束上,簪在髻边。

打开妆匣,取出胭脂水粉,拍成桃花妆,点上唇脂,再画上涵烟眉,远山藏黛的色泽,明亮如星的双眸,眉眼盈盈,刹那流转出无限情意婉转。我心中也不免感慨,从前的种种萎败凋零,终于全数散去,镜中的人,如同新生,已是容色恬淡、笑生双靥了。

择一身浅紫色的绣花罗襦,绣着玉色的繁花茂叶,枝叶葳蕤,细致缠绵。月白色的软缎百褶罗裙在暖风下轻盈地回旋。

这样清爽的颜色,连人心也变得清爽恬静了。

我走到桌前,毛笔柔润地吸满墨汁,提笔续在玄清的字后:“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仿佛是在梦里,我与玄清,终于有了今日,竟然也能有今日。也算不辜负此生了。

有温柔的声音唤我:“嬛儿?”

我盈盈转身,他含着惊喜道:“你的装束?”

我含笑望住他,心底有无限的柔情:“我从前出宫落饰出家,上回出游上京做寻常女子打扮只是为了方便,权宜而已。而今日因为你,我重新妆饰,再入尘世。”我低头,低低羞涩,“其实因为你,我的心一直也在人世里。”

他眼中有一瞬的晶莹,拥抱无声无息地靠近身来。

我倚在他手臂上,沉浸在巨大如汪洋恣肆的幸福与欣喜之中。我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的手臂上有刺青,是不是?”

他唇角上扬,带着点邪邪的笑意,轻轻在我耳边道:“你方才不是看见了么?”

我脸色绯红,只管卷起他的袖子。右手手臂上的刺青正是一条铁链,爬满葱茏纠缠的绿色藤蔓和红色血痕,颜色相冲鲜艳,十分夺目。另有一把长剑的图案横亘其下,刺青手法精妙,仿佛有青锐剑气隐隐贯出。

洁白的指尖轻柔抚摩过去,我问:“刺的时候疼不疼?”

“疼。”他笑,“不过忍一忍便好了。”

我的嘴唇吻上他的文身,含糊道:“为什么要刺这样的图案,有特别的意思么?”

“我的身体里流着摆夷族人的血液,摆夷族的男子成年后都要刺这种文身。”

“那么……太后并不反对?”毕竟太后是玄清的养母啊。

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有浅淡的不可捉摸的忧色,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是个闲散宗室而已,最自在不过。”

他放下衣袖,目光落在桌上的红笺上:“写了什么?”玄清环住我的腰,一手按住那红笺看。轻缓的气息,有一点暖,拂到耳后、脖中,酥酥麻麻地痒。他的语气坚定如磐石,一字一字漾在耳边:“嬛儿,我必定如你所愿。”

我双目望着窗外开得邪魅般艳盛的桃花,心下泛起黯然:“我知道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终究是不能的。”玄清扳过我的身体,手指一根根放入我的指缝,十指交握在一起,纠缠不尽的切近与缠绵:“你信我。等皇兄渐渐淡忘了你,我便使静岸师太报你病逝,你更名改姓,我们便能永远厮守在一起。”他的眼中温柔如春水,这一世都以为不可能,终于也可能了。我如坠梦中,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隔了那么久,隔了后宫的重檐叠壁,隔着江山万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重叠繁沓如前世今生,茫茫然不真切。这一刻,却那样笃定,像从云间坠下,双脚终于踏到土地。

他的声音如同梦呓:“嬛儿,那一日温宜生辰,你还记不记得?你赤足立在泉里,像一只小白狐……”我“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下去,我怎会不记得,那一日的初遇。

我轻笑道:“那日的你无礼至极,十足一个轻薄浪子。”

他微笑道:“你赤足戏水时那样娇俏可爱,可是板起脸生气的样子却拒人于千里。我在想,怎么有这么无趣的女子。”他静静看着我道,“可是当我吹玉笛,见你作《惊鸿舞》,才晓得这世间真有人能翩若惊鸿。”

我轻轻一哂,用手指羞他,道:“哪里有这样夸人的,一下是白狐,一下是惊鸿,也不害臊?”我踮起脚去咬他的耳垂,他的眉毛轻扬,含糊道:“嬛儿,你难道不晓得我?”

我闭上眼睛,低低叹息道:“我晓得。”

这世间唯有他最懂得我,我也最晓得他。只是目下,我不愿去想,不舍得松出分毫意志与情思去想。

我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抽出一根他的头发拔下,他微微吃痛,奇道:“做什么?”我松开散乱的发髻,抬手拔下一根长发,照着窗下的日光把两根发丝绞绕在一起。玄清立时明白我的用意,双目炯炯燃炙如火,眼角隐隐溢出泪光:“你我夫妇永结同心。”我含笑不语,脸上渐次滚烫起来。

玄清的吻伴着灼热的呼吸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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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出自吴越王给他夫人吴王妃的一封信。吴王妃每年寒食节必归临安,钱镠甚为想念。一年春天王妃未归,至春色将老,陌上花已发。钱镠写信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清代学者王士祯曾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二语艳称千古。”后来还被里人编成山歌,就名《陌上花》,在民间广为传唱。

[2]① 出自宋代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全词为:“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