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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离恨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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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离恨苦

关于槿汐和李长的流言渐渐平息。传播流言的乐趣,本不外乎是满足自己探究他人隐私的好奇,更是建立在以窥探当事人听到流言后的痛苦来获得自己喜悦的满足。因而,若当事人对流言置若罔闻,她们渐渐也没有兴味了。

对于李长和槿汐的再度往来,我与玄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皇后也不敢再多加干涉。

中秋那日晨起便开始忙碌。先是帝后去太庙祭天,然后由皇后偕同阖宫陛见,向玄凌贺喜,最后是贵嫔以上的妃子一同由帝后带着去颐宁宫向太后请安道贺。

我的心绪是茫然而酸涩的,隐隐带点期盼。一早起来便按品大妆,珠翠环绕,凤冠霞帔,湮没在贺喜的人群中。夜宴之前,嫔妃和亲王外眷是不会相见的。等参拜结束,已到了正午时分,草草歇了午觉起来,又要卸下礼服,换成略略简约些的衣衫,准备晚间的阖宫家宴。

午睡起来时,浣碧已在更衣梳洗了,浅青色缎子圆领直身长衣,领口绣小朵点金水绿卷须花,袖口滚连续葡萄花边纹,下面一条翠色织银丝百褶裙。她这样精心装扮,雪白的肤色映着柔青色的衣衫,恍若浣纱溪边一株临水照影的碧绿烟柳。

浣碧一见是我,有些讪讪的,忙要手忙脚乱地把衣裳褪下。我心中纵然酸涩,然而亦明白她的心思,忙一手按住道:“衣裳很好,别脱下来。”我打开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拣了一支白玉双结如意钗别在她发髻间,又埋了几颗珍珠在她绾得光滑的髻上。浣碧照常在鬓边簪了一朵浅水红的秋杜鹃,又戴上一对翠玉耳坠,临镜照了一照,自己也笑了。

浣碧随即有些惴惴,水亮的眼眸微微低下去,踌躇道:“奴婢……不是要抢小姐的风头,只是不想……太丑。”

我微笑:“能在打扮得好看的年纪好好打扮,不是很好么?在他面前我只有惭愧。我若有什么风头,也只该在皇上面前的。”

浣碧不自觉地摸一摸飞红如霞的双颊,比平时更添一分艳软秾丽的小女儿情态。她打开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择了一件浅雾紫的轻罗衣裙,莲云蓬莱花纹有种轻软繁漪的柔美,臂间挽了一条深紫烟纱绞碎珠银线流苏,佩上一串白玉琢成的夕颜花链子。想起初见那一年,仿佛也是这般紫色的宫装,我与玄清,突兀地遇见。

时光缓缓划过,如一潭静水,虽然潺湲缓和,到底也是徐徐向前去了。一如宫中女子暗暗流去的如何也挽不住的流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啊!这句话让我于夜宴时见到恁多的年轻宫嫔时,更是深有感触。因是中秋夜宴,一众妃嫔自然是铆足了斗艳之心,个个打扮得如三春盛放的花朵,放眼望去尽是金闪银烁,兼之环佩珠玉的光芒闪耀辉映,一片歌舞升平的浮华璀璨景象。

最夺目的莫过于自年初便得宠至今的滟常在叶澜依,不,如今已是滟贵人了。

她虽然位分低微,然而除了三位有孕的嫔妃之外,她在席上的位次仅次于胡昭仪,连生育了淑和帝姬的吕昭容都被排到后头去了。滟贵人一身齐整的天水碧合欢花丝绣宫装,行动间恍若一池春水波光摇曳。她的衣衫永远是青绿色的为多,比之浣碧的温柔恬静,滟贵人是华贵中更见清冷疏落,是隐约于繁华荼中的一份落落寡欢。滟贵人螓首轻晃的瞬间,金枝双头虎睛珠钗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光泽,仿若她一贯的神情,游离在喧嚣之外。

其实以她的出身,能得这样的盛宠已是意外了。然而于她,似乎真是不介意,或者是真的不满足,永远是这样冷淡,含一缕淡漠的笑,冷眼相看。

这一日也正是眉庄怀孕满百日的日子,宫中难得同时有三名身份贵重的妃嫔有孕,盛宴便格外热闹隆重。眉庄在宫中众人眼中向来大方得体,又得太后的钟爱,如今有孕,难免得人瞩目。一直到开宴,我的心思都是恍惚不定的,隐约期盼着什么,却更添一重相见后情何以堪的害怕。直到玄凌轻唤了两声,才恍然回首。

玄凌握一握我的手,关切道:“手这样凉,可是着了风寒了?”

我一笑:“只是夜来觉得风凉罢了。”

浣碧忙道:“小姐的外裳放在偏殿,奴婢去取吧。”她才要转身,忽然脚步停驻,眼波绵绵定住在远处。几乎是心头一颤,浣碧目光盈盈所系之处,正是玄清负手踏进。

心口一热,几乎耐不住要落下泪来。簌簌的泪光迷蒙里,他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衣,清淡如月光的颜色,修长挺拔的身影里带了些秋凉气息,温润中颇有萧索之态。我几乎要恨自己的泪意了,这样的泪光里,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有什么要紧,无时无刻,他的样子总在我脑海里。

到底是浣碧机警,侧身挡在我身前,我趁机举袖掩饰好自己的泪意,垂手时,已是平日最温婉娴淑的妃嫔模样,浅浅含笑,淡淡矜持,端坐在玄凌身边。

不过数月间,他昔日的翩翩风姿颇有沈腰消沉之象,然而其间风骨却是丝毫未减。

他拱手而拜,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本分,道:“臣弟来晚了,皇兄恕罪。”

玄凌亦习惯了他一贯在筵席上的迟到早退,随和道:“你执意要去上京寒地,如今一路风尘赶回来,人都添了几分憔悴。”

玄清淡淡一笑,目光所到之处保持离我三寸的距离,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沉郁:“到了上京着了风寒,病了十数日,倒不是风尘之故。幸好,也不要紧。”

玄凌仔细打量他两眼,颇为感触道:“瘦了这许多还说小病,你也当真是缺个人来照顾你起居了。”他忽而一笑,“如今可有中意的人选了?”

玄清只是一笑,眼波里墨色的涟漪起伏终于不自觉地漫到我身上,仿佛是夜色的深沉:“若有中意,臣弟就不会只身前来了。”他的声音沉一沉,“或许清此生所求,只能是庄生晓梦了。”

他的话在一瞬间刺痛了我,仿佛一根细针在太阳穴上狠狠扎了一下。胡昭仪娇滴滴的声音自珠翠重叠间漫出:“六表哥最风流倜傥,哪肯找个人来束手束脚。若被人管着,还有伊人可求么?”

玄清只淡淡一笑置之,目光扫过我隆起的小腹,转瞬已换了温和的笑意,向眉庄道:“淑媛安好,还未向淑媛娘娘道喜。”

眉庄略略欠身,随礼道:“多谢王爷。”

他方才看我,拱手行礼:“莞妃娘娘安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辨的嘶哑,这一句“莞妃娘娘”简直如刺心一般,叫我难堪而无奈。然而再难堪,终究勉强回了一礼:“王爷回来了。”

他静静道:“娘娘即将临盆,身子可还康泰?”

我几欲落泪,抿一抿唇极力维持着矜持道:“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

心中澎湃汹涌得难以遏制,浣碧忙搀住我的手道:“王爷见谅,小姐要去更衣了。”

玄凌挥一挥手,向我道:“赶紧去吧,着了风寒可不好。”

方才迈出重华殿,脚下一个踉跄,浣碧急忙扶住道:“小姐还好吧?”

悲凉转首间深恨自己的软弱与无能,总以为能克制自己,总以为自己能忘记,总以为自己能做到完美,然而差些就失了分寸。

浣碧的手微凉如枝梢的露水:“情不自禁是一回事,性命是另一回事,小姐还是小心为上。”她停一停,“小姐心绪不好,为免人看出破绽,还是晚些回去才好。”

我默默点头,转眼见一片落叶从枝头坠落,似心底无声的一句叹惋。

连烟锦的披风软软凉凉地搁在手臂上,不盈一握。欲取披风之暖,心里反倒生了凉意。勾栏曲折的长廊蜿蜒无绝,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一般。

廊下芭蕉舒卷喜人,疏斜的花枝横逸旁出,落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地层叠蜿蜒曲折的影子,远处重重花影无尽无遮,一个眼错,几乎以为是清在朝我走来。

自己亦是感叹,相思入骨,竟也到了这样的地步么?

有杜若的气息暗暗涌到鼻尖,清新而熟悉,他的声音有些稀疏而清淡,似沾染了夜露的新霜:“你……如今好么?”

喉头几乎要哽咽,极力笑着道:“方才席间已经说过,本宫一切安好。”我停一停,“王爷忘记了么?”

他缓缓摇头:“方才是方才,现下是现下。清在上京逗留数月,如今见面,只想听一听娘娘真心说自己安好,这样清也能放心了。”

我侧首,廊外一树紫蓼花开得繁花堆锦,在初秋清冷的夜里格外灼灼地凄艳。我含着一缕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真心与否并不重要,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真心,所以无谓是否真心说自己安好。”

浣碧耐不住,轻轻道:“王爷放心,小姐即将临产,皇上事事挂心,什么都好。”

清的笑容里有一丝质疑和嘲讽:“位在妃子就必定是好?那么端妃和敬妃也就事事如意了。”

我淡淡道:“本宫的安好若王爷关心太多,王爷自身就不能安好了,所以实在不必劳心太多。”我硬一硬心肠,“难得的中秋家宴,王爷独自逃席好似不大好。”

“清一贯这样。”他的笑意哀凉如月光也照不明的影子,“从前娘娘从不指摘,如今提起,仿若清从前怎样做,如今也都是错的了。”

他语中的怨责之意我如何不明白。然而再明白,我也只得一笑了之:“王爷最是洒脱,如何也作怨怼之语?”

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轮圆月如玉轮晶莹悬在空中。天阶夜色凉如水,无边无际泼洒下来银辉如瀑。

他已经恢复了寻常的闲闲意态,仰望星空:“有心才有怨,娘娘说是么?”

有心才有怨么?而我,在决意要回宫那一刻,已经应允了槿汐要割舍自己的心。我倏然回头,道:“浣碧,咱们回去吧。”

转身的一瞬,他手心的温度如热铁烙在手上,一直沉郁克制的心骤然平实了下来。语不传六耳,他说:“不要走。”

脚步随着心底最温软的触动而停驻。浣碧略略欠身默默退了开去,我抽出自己的手,无可奈何道:“你我这样说话,若被人看见……”

远处的丝竹笑语荡迭在紫奥城的上空。今夜,这里是一个欢乐之城,有谁愿意离开皇帝的视线独自来聆听这中秋时节的寂寞。

玄清的身影笼在柔明月晕下,更显得无波无尘、清冷有致。他望了遥远的热闹一眼,若有所思道:“滟贵人眼下很得宠。”

我望着涟漪轻漾的太液池水,低低叹息道:“于她,这样的恩宠未必是好事。”

玄清微微点头:“世家女子尚且承受不起这样的恩宠,何况……”

他没有忍心说下去,我接口道:“何况是她这样身如飘萍没有根基的女子,是么?”我别过脸,转首仰望天空一轮明月如晶,那样明灿的光辉如水倾泻,仿佛不知世间离愁一般。

这一轮明月……我心下忽然一酸,数年前的这样一个中秋,也是他这样与我相对,可是那时,纵然会对前途惴惴,却何曾有如此连明月也无法照亮的凄凉心境。